我們訂婚的消息,令妮莉曼欣喜若狂,她秉持平日的幹練利索,從容優雅地為我們籌備婚禮。
阿嵐要我負責擬定賓客名單,其實名單很短,因為新人雙方可邀請的人都不多。
妮莉曼建議我們到日本舉行婚禮,因為羅札朗企業的總公司便設在日本。卡當先生死前早做好安排,將企業遺贈給他的孫子,帝嵐‧羅札朗,並由妮莉曼暫代其職,直至帝嵐畢業為止。我們剛好可以藉著婚禮,把阿嵐這位新會長介紹給公司,並認識公司裡的其他同仁。
阿嵐將婚禮訂在六週後的八月六日,但他浪漫地解釋說:「那是今年星星相遇的時候。」
「你是指七夕嗎?」
他撫摸著我的頭髮點頭說:「老天爺一定是聽到我去年許的願了。」
「哪個願?」我嘲弄道,「你在那棵樹上綁了成千上萬個願望。」
阿嵐靠前撫住我的臉,柔聲說:「所有的願望。」
在一記長吻後,我說:「萬一我們無法及時安排好一切,你覺得要不要乾脆私奔哪?」
阿嵐哈哈笑著緊攬住我,這時妮莉曼匆匆拿著一堆盒子進來,阿嵐低頭在我耳邊輕語:「別誘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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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寄養家庭在婚禮前一週飛到日本,大夥一起歡慶,也一起為所失哀悼。我們告訴他們說,卡當先生和季山在幾個月前,飛越安達曼群島時,墜機身亡了。莎拉陪著我哭,對季山的死尤其難以釋懷,因為他的人生才將開始,我點點頭,每次想到我的金眼王子,便心如刀割。
阿嵐牽著我的手,讓我把故事說完,莎拉擦著淚,對阿嵐笑了笑。我那明豔的鑽石與藍寶石戒指在燈光下閃動,吸住了莎拉的目光,令她讚嘆不已。阿嵐巧妙地編出一則略微誇大的故事,說他如何跟商人還價,聽他指桑罵槐地細述金龍的性格,我禁不住大笑。
我緊張地轉著戒指,揉著戒指下方,空下來的,是季山的蓮花紅寶石所在的地方。昨晚阿嵐跟我要了季山的戒指,我極其不捨地給了他。
阿嵐明白我在想什麼,他吻住我的手,對我擠擠眼,一邊流利地回答莎拉和麥可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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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六日轉眼即至,傍晚時分,我站在一面全身的鏡子前,鏡中的美女回望著我。我的棕眼明湛生輝,腳上套著鑲滿珠寶的鞋子,感覺像飄在雲端。
妮莉曼為我挑了件絕美的婚紗,鑲珠的緊身胸衣束住我的纖腰,與華麗的蓬蓬裙恰成對比。我撫摸著象牙白的緞子、繁複而若隱若現的蕾絲襯裡和心型領線。婚紗褶口處,是一道道疊落的香檳色絲製玫瑰,美麗的縫花從肩上漫至蓋袖,這是我見過最美的衣服。
妮莉曼忙著整理婚紗尾襬,還幫我插上飾著白珍珠及黃鑽的髮梳。接著我戴上搭配的垂墜式耳環,然後是妮莉曼所說的奴隸手鐲一種傳統的印度手環,有串細細的珍珠,將鑲滿珠寶的厚實手鐲,跟另一枚戒指相連。
我說服她說,我不需要再戴印度新娘的頭飾了。阿嵐和我決定不畫傳統的新娘繪紋,因為這會令我想起斐特的手繪。
我緊張地轉身問莎拉說:「妳覺得怎麼樣?」
她先是摀住嘴,然後粲然一笑,用手搧著眼睛,免得哭出來。莎拉說:「我覺得妳看起來像公主。」
「那麼應該很適合了。」妮莉曼故作驕矜地說。
我緊握她的手,望著妮莉曼和莎拉的緞子披金禮服說:「妳們看起來也好漂亮。」
門上傳來輕叩,麥可走進房中伸出手,妮莉曼把新娘的花束遞給我──其中有乳白和香檳色的玫瑰、梔子花、白茉莉,以及帶著黑紋的米色虎皮百合,令我想到虎兒阿嵐。花束香濃,莎拉和妮莉曼離開就定位前,送了我一記飛吻。
做新娘父親打扮的麥可看起來好帥,他扯了一下雪望尼(註:印度傳統男士服裝。)長袍的高領,我拍拍他的肩膀,對他笑說:「你要覺得很慶幸了,不像我現在穿了五百磅重的衣服。」
麥可怯怯一笑,不再不安,他抱住我說:「謝謝妳請我來替代妳父親的位置。」
我紅著眼眶,拚命眨眼,塗上這厚厚的睫毛膏,說什麼也不能哭。「你一向就是個模範老爹。」我答說。
兩人不再多說,來到二見興玉神社(註:位於日本伊勢。)外頭,鋪平的漫長石路上,開始朝面海的神舍鳥居走去。但願天上的爸媽能看見我嫁給自己深愛的人。
我還想到我另一位父親卡當先生,真希望他能在此陪我。卡當先生一定會非常驕傲地陪我步上紅毯,將我交給阿嵐。麥可一臉肅穆地走在我身邊時,我真切地感知到卡當先生也在一旁為我們高興。
落日極美,今天一整日雲層遮空,但此時,陽光打在水面上,深藍的海水像藍寶石般散射光芒。
我們繞過轉角,看到前方聚集了一小群人:我的家人;伴娘妮莉曼;伴郎桑尼爾,他的眼裡只看得到妮莉曼;以前武術課的同伴珍妮佛,她是神祕嘉賓,現在已經開始忍不住掉淚了;還有一小批精挑細選的羅札朗企業的員工。聽到老飛行員墨菲在我們離開的六個月中去世了,頗令我傷心。
我寄了邀請函給小里和魏斯禮,兩人都寄賀卡來道喜。小里表示等我們回奧瑞岡後,想再跟阿嵐挑戰,他斷斷續續跟人約過會,但還沒找到喜歡遊戲之夜的女孩。
魏斯禮說他終於去找前女友談了,對方原諒了魏斯禮的不告而別,人家現在婚姻非常幸福美滿。魏斯禮的老媽開始安排他跟德州所有單身女孩相親。
小里和魏斯禮都是好人,但他們不像等在走道盡頭的男子,能令我心頭亂跳。日本鼓時咚擊響,我朝即將成為我丈夫的男人走去。
這時阿嵐朝我轉過頭,使我幾乎停止呼吸。他穿著傳統的乳色絲質雪望尼袍,及鑲著珠寶的平底鞋,帥到無以復加。他的鬈髮垂在頸窩,好看地微微蓋過眼睛,當我走近時,阿嵐將頭髮從臉上撥開,伸出雙手,一雙藍眼凝視著我,勾出他特有的斜斜笑容。其他人似乎都消失了,我覺得有如置身夢中。
我緊握住花束,望著這位出生於數個世紀前,即將成為我丈夫的絕美印度王子。老天賞給我一份不可思議的禮物,一份比火能或聖巾更珍貴的好禮──讓我與這名超凡絕俗的男子相愛。
我將花束交給妮莉曼,握住阿嵐的手,抬頭望著他的眼眸,一起站到神社的鳥居之下。一名瘦小的神道僧人站在一旁素樸的箱子上,他童禿油亮的髮頂令我想起斐特。
我們等待僧人開口,阿嵐微微笑著,我則緊張地吐氣。海風輕掀我的衣布,此時此刻,再也沒有任何自然或非自然的神力,能分散我們對彼此的關注。阿嵐的手好暖,我感到兩人之間川流著一股震盪的能量。
我終於明白,我倆在冥冥中相互牽繫了,阿嵐和我注定要在一起,彼此相屬。即使我們不再扮演女神與虎兒的角色,卻仍牽繫不輟。我雖無法讀透阿嵐的心,卻能感知他五味雜陳的情緒──緊張、失去弟弟的痛,但更重要的是,他對我的無盡深情,想讓我幸福的渴望。
僧人問:「哪位負責嫁出這位女子?」
麥可踏向前說:「我。」
「你願接受這名年輕人,並相信他會成為她的好丈夫嗎?」
「他已對我發過誓,願意照顧她,如同我們一樣。」
僧人與麥可相互行禮,然後麥可讓到一旁。
僧人為我們簡述神社,以及身後兩顆海上的突石,兩顆一大一小的海石之間,以粗索牽繫住。
「這兩顆石頭稱為夫妻石,意指愛與被愛。大石是小石頭的丈夫,丈夫娶她為妻,兩石間以『注連繩』相牽,繩索每年都得強固數回。
「你們一步入婚姻,便得強固彼此的關係,退潮時,兩石並未分離,但漲潮時,僅靠繩索相連。當遭逢困難時,要像這些石頭屹立不搖,藉著你們今天締造的婚姻之繩,緊密相依。」
接著輪到我們發誓了,我聽到旁邊有人在抽鼻子,一聽就知道是珍妮佛,但我沒理睬,希望不會漏掉任何想對阿嵐說的話。
我說:「莎士比亞曾說『旅途結束時,相愛的人必須面對他們的愛情』,你曾問我,我們的故事會是喜劇或悲劇,我們已見過悲劇的部分了,因此今天有些人未能出席,但我的心並不空虛,我的心滿載了你的仁慈、耐心與愛而溫暖著。你一直是我堅定的夥伴、好友,也是窮追不捨的男友。」他挑起眉,我笑說:「而且還是我的戰神天使,你的愛解救過我無數次,但願我能及時回報你的恩情。
「我知道每個與你相伴的日子,都是福賜,我發誓會好好珍惜,永遠屬於你,從今以後,我將與你長相左右。若我享有造物的能力,你必是我所願創造的理想男子。」
語畢,阿嵐握緊我的手,溫柔地笑著。
「該我了嗎?」阿嵐問僧人。
「是的,年輕人,你可以說了。」
阿嵐以他溫柔的嗓音應允道:「妳初次闖入我的生活時,我的世界原本黑暗陰鬱,當時妳給了我最可貴的禮物──希望。不久,我發現自己想從妳身上得到更多,我求妳愛我,過去兩年,我沒有一刻不深愛著妳。」
他伸手用拇指撫著我的臉,「妳是我的一切,凱西‧海斯,與妳同在的每一刻,都比之前更幸福。」
我聽見夕陽沉落地平線時,海潮悠悠拍擊。溫暖的霞光映在阿嵐俊美的臉上,他柔聲以詩作為自己誓言的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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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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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諾將忠誠守著妳。
戮力改過;修正自己。
我發誓要配得上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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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我的夢想,使我身在美夢之地。
我把過去的財富和未來的允諾給了妳,
誓言讓妳對我信任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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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靈魂之火和全身力氣,
永遠與妳心相繫,
我心屬於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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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不再被囚禁了,心愛的,因為妳已釋放了我。我走過孤寂的漫漫長路才找到妳,我要妳知道,只要妳願在長路盡處等我,我甘願再走上十幾遍。」
我淚水奪眶,阿嵐拭去一顆從睫毛滴落的淚水。他溫柔的笑容,讓我幸福洋溢,我覺得婚禮不可能再更完美了。接著阿嵐打開珠寶盒。
兩串細細的金色與藍色珠寶彼此相纏,鍊子上布著鑽石及藍寶石做成的小花,鍊子中央綴著一朵以紅寶石為中心的鑽石蓮花。我顫著手指按住自己的嘴唇,認出那是改鑲過的季山的戒指。
阿嵐將我轉過身,用一對暖手為我把鍊子戴到頸上,解釋說:「這項鍊叫Mangalsutra,是幾百年來,新郎在成婚當日送給新娘的禮物。古時候,這原本只是用來告訴追求者『羅敷有夫』的單純手鐲,表示她已受到男人保護了。後來才演變成男女互許終身的表徵,就像婚戒一樣,象徵夫妻緊密相依。」
我對他轉回身,阿嵐摸著項鍊邊緣的珠子,靜靜說道:「金色和藍色的虎眼,讓人不忘所獲。」他撫住中央的紅寶石蓮花,「鑽石蓮花和紅寶石,讓人不忘所失。」他用兩指沿著鍊子撫摸幾十朵小小的藍花,「小小的藍寶石小花,象徵我倆的未來。」
阿嵐拉起我的手踏近說:「今天,我將這珍貴的印記,送給我最愛的人,代表我的忠貞與愛。妳是我的生命,凱西‧海斯。」
淚珠彈落面頰,阿嵐輕輕幫我擦掉,他的撫觸柔若微風。接著他對僧人點點頭,僧人宣布道:「兩位新人已在各位的見證下,發誓互愛一生,現在我們正式宣布他們為夫妻。」
他在鼓聲和管簫的伴和下揚聲誦唱,最後樂聲戛然而止。僧人眉開眼笑地看著我們說:「鳥居之門代表從人世跨入天界,當你攜著新娘的手,越到另一側時,你們就一起展開新的生活了。在這之前,你們是各別的兩個人,如今,你們將成為一體,永遠彼此相連,再不分離。」
阿嵐喜上眉梢地握住我的手,「妳準備好了嗎?」
我笑著靠向他低聲說:「我若說還沒,你打算怎麼辦?」
他把頭湊到我耳邊,「萬一妳這新娘想臨時抽腿,我還有備案。」他露出促狹的眼神,我尚未來得及出言抗議,便彎身將穿著五百磅重衣服的我一把抱起。
我輕笑著撥開他眼上的頭髮,摟住他的脖子,觀眾們齊聲歡呼。
「現在可以吻妳了嗎?」他問。
「你最好吻我唷,虎兒。」我答道。
阿嵐深情地吻住我,抱我穿越鳥居,在日本樂師的喜慶樂聲中旋身打繞。他將我放下,撫摸著我的胳臂,正想再低聲說些什麼時,桑尼爾已過來拍著他的背,眾人也跟著賀聲不絕。
在接受家人朋友熱切的祝福,並趁太陽完全沉落前拍了些照片後,妮莉曼忙著催促大家往招待會場走去。
阿嵐熱情地吻著我,直到我抗議說:「我的妝快被你弄花了啦。」
他頑皮地瞇著眼,「聽起來像是在挑釁。」
我撩起蓬鬆的大裙子,朝等在一旁的禮車衝去,回頭喊道:「你得先抓到我才行,虎兒!或許你寧可去追猴群。」
我尖叫著聽到身後傳來吼聲,整個人突然被抱起來。把我塞入禮車後座,阿嵐貼住我的臉頰說。
「我記住妳的氣味了,羅札朗太太,妳永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不要吧。」我咯咯笑著,阿嵐熱情地吻住我,雖然我一再抗議會弄亂我的頭髮和妝容,但兩人仍舊相吻許久。
「我一開始跟虎兒同處,最後卻跟丈夫相伴。」我對摟著我的阿嵐說。
他吻著我的鼻子,「我最初一無所有,最後卻擁有一切。我愛妳,凱西‧海斯‧羅札朗。」
我笑了,我好愛那三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