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子嗣

  阿嵐駕著McLaren跑車──卡當先生送我的生日禮物──沿著三線道的大路駛向我們幾個月前,在塞倫市所住的漂亮雙拼房子。阿嵐將車子船運回來,並在四周買下大片林地,打算在這裡成家,兩人都把這裡當成我們的山了。我們終於要攜手展開新生活,從某個角度而言,也是回歸我們在奧瑞岡的日子。

  我在車道上下車,笑容滿面地享受我深愛的松香和清新的雨水。我才剛從後座拿下一只袋子,阿嵐便把袋子從我肩上卸下,將我抱入懷中。

  「妳該不是要剝奪我抱新娘子入家門的機會吧?」阿嵐輕輕吻我。

  我撥弄他頸窩上的頭髮,咧嘴笑道:「隨便你怎麼想,但我可沒有拒絕你要求的習慣。」

  「我覺得妳可能處於否認狀態哦,羅札朗太太。」

  阿嵐一邊細數我們認識期間,所有遭我否絕過的事,一邊大步從前門入屋,直到我吻住他才停了口。

  他終於喃喃說道:「我喜歡妳轉變話題的方式,歡迎妳以後用同樣的方法終止我們所有的歧見。」

  我哈哈大笑,摟住他的脖子,「我會記住的,你知道嗎,你真的不必抱我,你的超人神力已經消失了,我可不想害我先生背痛。」

  他頑皮地瞇著眼,「我的背好得很,我親愛的太太,雖然不再擁有老虎的神力,還是鎮得住任性的姑娘。」

  「你是在威脅還是在保證?」

  「都是。」

  阿嵐解開門鎖走進去,將門踢合,然後堅持繼續抱著我,我嚷說我們的行李還在外頭,但他的手已經開始不老實地鬆綁我的辮子,再過一分鐘,我就把行李給拋到九霄雲外了。

  門鈴響時,兩人乍然而分。前門台階上站了一名拿著包裹的信差。

  「有什麼事嗎?」阿嵐問。

  「這是寄給您的,先生。」男人說著遞上包裹。

  阿嵐點點頭,笑著跟對方說再見,然後關門拆開神祕的包裹,裡頭是一只沉重的木箱。

  「那是什麼?」我問。

  「我也不確定,」阿嵐將鎖解開,掀開磨亮的盒蓋,露出一份完好封藏在玻璃中的卷軸。

  「是宏海上師的古卷軸。」我喃喃說,「宏海上師說,我們得在做出第五次獻祭後才能讀它,這東西怎會寄到這兒?」

  「不知道,我還以為東西放在保險箱裡。」

  我拿起包裹,「阿嵐,上面沒有郵寄標貼。」

  兩人互望一眼,我跳起來衝向前門,用力打開,郵差正慢慢地往山下走。

  「等一等!」我大喊。

  阿嵐和我奔到外頭,男人停腳回頭時,我們兩個猛然煞住。信差微微一笑,雙手合十低下頭去,身邊捲起一陣旋風,男人的帽子消失了,露出光禿禿的頭和一圈灰髮,他的藍色制服和靴子化成了粗織布衣和涼鞋。

  我驚抽口氣,踏前一步,急切地問:「斐特?」

  男人淡然一笑,一滴淚水自臉上滑落,四周旋風加速,模糊了他的影像。

  「斐特!」我伸手想抓他,但斐特身形漸淡,直至完全消失。

  我飛快轉動心念,剛才若真的是斐特,他大老遠跑來給我們捎信,必然十分重要,我一定得搞清楚才行。

  「剛才不是我的幻覺吧?那是斐特,對嗎?」我邊問邊沿著車道走回房子。

  「是的。」阿嵐跟在我後方確認地回答。

  他快速地拿起放在車邊的奶奶的拼布被和行李,然後兩人衝回屋中,直奔卷軸。

  ❦

  玻璃管似乎是特別吹製而成,將文件包覆在裡頭,根本無處打開。

  「得把玻璃打破才行,」阿嵐說,「妳往後退一點。」

  我退開一兩步,阿嵐抓起圓筒,啪地一聲,玻璃碎裂,阿嵐將卷軸拿在手裡。卷軸由沉厚的蠟章緊封著。

  阿嵐撫著蠟印,興奮地說:「這是我家的徽章──羅札朗家族……」

  阿嵐小心翼翼地拆開封印,將古老的紙卷攤到廚房流理台上,寫滿梵語的厚羊皮紙,紙邊很快開始變黃。

  我幫阿嵐將紙張撫平,他用指尖輕輕畫著上頭的文字。

  「凱西,這是季山寫來的信。」

  「信上說什麼?」我緊張地問。

  ◇◇

  阿嵐和凱西:

  很抱歉用如此誇張的方式與你們聯絡,但我不能冒險,不能在特定事件尚未發生之前,便冒然讓你們其中一人讀到此信。我希望能讓你們對留在過去的我,不再存有任何擔憂掛心。

  自從你們離開後,阿娜米卡和我花了很多年的時間,為不同國度的人服務,我們在崗仁波齊峰的高頂石坡上打造了一個家,利用杜爾迦的聖禮,提供食物、衣著,並治療世間各地的人。

  我們的家被世上許多宗教視為聖地,朝聖者會到山上朝拜女神杜爾迦。亞洲民族在她手下興旺起來,她啟發了許多藝術家、詩人、政治改革及宗教,並帶來社會的和諧。

  阿娜米卡和我成了好友,彼此的尊重後來轉成了愛。我很以成為她的伴侶為榮,也很有福氣能娶她為妻,兩人共度了非常幸福漫長的一生,我若讓你們以為,我對自己的選擇感到難過失望,那就太不應該了。凱西,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習慣沒有妳的日子。我痛罵自己很多次,怨自己決定留下來,但命運待我不薄,讓我擁有自己的家庭,和滋養我、豐潤我的一生。

  凱西,我的心仍有一片屬於妳,數個世紀以來,我一直珍惜不忘。妳是那位喚我浪子回頭的天使,妳對我的影響,遠超過妳所知。當妳決定拯救兩頭茫然無從的老虎時,妳的溫情、善良與愛,改變了我的一生。妳答應要給我一個快樂的結局,而我也得到了,我的心,對妳日日抱懷感恩。

  阿嵐,請原諒善妒、衝動、少年時的我。無論我對世界做出何種善舉與功業,皆因我有一位能讓我效仿的哥哥,你是位不折不扣的英君。

  若說人生有憾,僅缺我無法陪伴你們穿越數百年了。我想念你們兩人,但我知道你們的一生將富足圓滿,因為我曾瞥見未來。原諒我多事,但這件事我非做不可。當時常在我心中迴繞的問題,已有了答案。

  他是你的,老哥。

  願你們的愛持續茁壯,攜手共創幸福,珍惜與家人在一起的時光,因為時光匆逝。

  或許我們將會在另一個時空中重逢。

  季山

  ❦

  我頻頻拭淚,「原來是季山寫的信,我們若能早點打開就好了。」

  阿嵐蓋住我的手,「假若我們打開信,便會改變生命的軌跡。命運已按原本該有的步驟去完成了。」

  我點點頭,不再激動。阿嵐抱住我,我將頭埋在他胸坎裡,想著被我們遺留在過去的弟兄。

  「阿嵐?」我在他襯衫上喃喃問著:「季山說『他是你的』,那是什麼意思?」

  阿嵐猶豫了一下,嘆口氣吻住我的頭髮。「羅克什從遊艇上抓走妳後,季山和我去找妳,記得吧?」

  我點點頭,「你們騎摩托車。」

  「是的,去救妳的途中,季山告訴我說,他在幻象中看到妳有個小寶寶。」

  「那是他在夢之林看到的景象。」我輕聲說。

  「他沒告訴妳的是寶寶眼睛的顏色,他騙妳說寶寶閉著眼睛,其實他在幻景看到妳兒子有對黃金眼,他還聽到妳叫他的名字,妳叫他阿尼克‧季山‧羅札朗。」

  我輕聲抽氣,「季山……他一定以為孩子是他的。」

  「是啊,當他同意留下來後,還以為金眼寶寶永遠不會出生了。」

  「所以他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是,金眼寶寶的父親,也就是他在夢之林中看到與妳同處的那名男子,是我。」阿嵐用額頭貼住我的,「我一直以為自己竊走了他該有的位置,他才是注定要跟妳在一起的人,但寶寶原來是我的,妳注定要成為我的。」

  「他從來沒告訴過我。」我難過地說,「他為何不告訴我?」

  阿嵐抬起頭,「他希望妳能選擇,凱西,他希望那是妳自己的決定。」

  阿嵐頓了一會兒,疑惑地問:「妳後悔嗎,凱西?會後悔選擇我嗎?」

  我捧著他的臉,要他看著我,「從不後悔,艾拉岡‧帝嵐‧羅札朗,我永遠也不會後悔選你,不過……」

  「不過什麼?」他悄聲問。

  「不過我每天都好後悔讓季山留下來,他永遠存在我心裡。」

  「他也在我心中。」阿嵐坦承說:「季山為了讓我圓夢而犧牲自己,至少現在我們知道他也找到幸福了。」

  兩人相擁良久,最後我問:「說到幸福,你覺得桑尼爾要多久才能追得到妮莉曼?」

  阿嵐笑說:「恐怕要一陣子。」

  「她有點頑固耶。」我偷偷說。

  「頑固是這個家族的特質。」阿嵐哈哈笑說,我捶了他一記,他眼中又露出熟悉的促狹,我尖叫一聲,拔腿狂跑,阿嵐抓起我的拼布被將我包住。

  他狠狠吻遍我,將我抱在腿上,一起坐到我們最愛的椅子上。

  「妳休想翻出我的手掌心,羅札朗太太。」他粗聲說。

  我環住他的脖子將他抱緊,貼在他唇邊說:「我也永遠不想。」我對自己的選擇充滿信心。

  當時我便知道,阿嵐將會是我的未來。

  命運選擇了我……

  使我成為他的朋友……

  拯救他……

  愛上他。

  而我將以餘生愛他至終。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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