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日(星期日)〇九:四五(00:45 GMT Sunday13 Dec)
澀谷弗斯蘭洽 大會議室
「抱歉,還要你奉陪。你說是電波望遠鏡的數據,我還以為會出現照片,結果不是。」
即將在今天傍晚升空的羅尼‧史馬克的火箭洛基九號,把太空船飛龍送入軌道後,將會緩緩地降落到大西洋,以便將昂貴的新型引擎回收再利用。為了把降落位置發布在流星快訊上,和海假日加班,結果被晚一些過來的明利帶到平常都預約客滿的大會議室來。即使是弗斯蘭洽,星期天也沒有其他同事。
明利的阿福柔頭伸出和昨天一樣的單眼眼鏡型螢幕,桌上並排了三個手掌大小的投影機,連到尺寸相同的小型電腦樹莓派上。明利說明僅靠一台機器和一台投影機,無法顯示全部數據,便俐落地逐一接好,形成一座線路與機材的小山。
「一五〇GB那麼大的資料,居然處理得了。」
「虛胖罷了。轉換成數值資料,三台樹莓派就搞定了——我要顯示了。觀測數據的參數有五種,除了編號的ID和時間,還有三種數值。我把數值轉換成不同色的曲線圖。」
白板約五公尺的寬幅投上紅色、綠色及藍色圖表。紅色曲線在中央處深深凹陷,綠色則相反地在中央處高高地隆起,藍線的數值則是在途中消失。從左徐徐向上升起的曲線在中央上方消失,然後從中央下緣往右邊中央逐漸增加。
與曲線平滑的紅線不同,綠線和藍線在圖表中央上下微微波動。
「這就是全部?」
「這是ID零號的數據。要把剩下的一〇二三筆重疊上去嗎?數據都差不多。」
明利右手敲打左臂鍵盤的輸入鍵,大量線條高速重疊。紅色曲線幾乎都疊在相同位置上,但藍線與綠線在中央部分,約三公分寬的範圍內疊上不同的線,也許是記錄到不同的數據。和海瞪著圖表。如果奧齊的部落格公開正確的信使三號觀測數據,那麼應該會有和軌道相關的數值。難道這是毫無意義的數據?
「順序顛倒了,不過我說明一下圖表讀法。橫軸是時間,開始時間是標準時間的兩點十五分開始的五分二十四秒——」
「等一下。GMT兩點十五分?那肯定是觀測時間沒錯。符合坎寧安的觀測基地看到信使三號的時間。」
「太好了,感覺是有意義的呢。」明利微笑。「我可以繼續嗎?紅色的參數最大值是二百萬,最小值是二十九萬左右。」
和海當場理解數字代表什麼:
「紅色是與觀測對象的距離。單位是公尺。」
「咦?二百萬公尺……是兩千公里呢。而且最小值二百九十公里,不會相差太多嗎?」
「等一下,我模擬一下。」
和海起身,右手筆直前伸,中指抵在牆上,把肩膀到中指的六十四公分長度代換為地球的半徑六千四百公里。換算成縮尺,剛好是一千萬分之一。他想像自己這個觀測者站在中指前端,牆壁便是水平線,只看得到水平線以上的物體。只要測量在中指更前方二百九十公里——牆壁內三公分的地方飛行的信使三號,移動到牆壁外這一側的距離就行了。他慢慢地放下右臂,在中指離開牆壁三公分遠的地方停住,測量指頭與原位的長度,剛好是二十公分——兩千公里。
「嗯,沒問題。從水平線升上來的時候,信使三號距離兩千公里。然後正上方的軌道高度是二百九十公里。紅色是距離沒錯。」
明利瞪大了眼睛直盯著和海,和海頓時滿臉通紅。不小心在別人面前進行「儀式」了。以身體代換軌道物體的方法方便迅速,但十分原始,不夠精確。
「……模擬而已。我不擅長寫算式,而且應該偏離不少——」和海結結巴巴地辯解說,但明利的話令他十分意外:「原來你也會。」
「咦?」
「我在JAXA的師父也會做類似的事。雖然不會像你剛才算得那麼細。但可以像這樣模擬,好厲害!」
「會嗎?可以精確計算比較好。」
「才不會。如果你有什麼常用的模擬,可以告訴我。類似手機計算機那樣的應用程式,我兩三下就可以做給你。」
和海道謝,請明利關掉紅色——距離的圖表。因為距離吻合,可以知道奧齊這份觀測數據與信使三號有關。還剩兩個參數。明利站到白板前,雙手指示投影的藍色及綠色圖表上下幅。
「綠色的最小值和最大值是從零到1.5,緩慢推移,但藍色一超過6.283就會變成零,啊,這是弧度。」
三六〇度就是圓周率的兩倍——6.28弧度。
「是方位呢。繞到北邊的時候數值就沒了。綠色也是角度。最大值是1.5弧度的話,就是九〇度,是高度。我知道這怎麼看了,這是球座標。」
奧齊的部落格塞席爾之眼完整公開了觀測數據。這是記錄一〇二四個物體在哪個方位,距離多遠的數據。可以請他同意,運用在流星快訊上嗎?和海正在盤算,雙手抱胸的明利忽然走到椅上的他前面說:「我可以用這些數據做出星象儀。你想看嗎?」
明利說,有個叫「unity22」的遊戲引擎可以處理球座標的函式庫。
「不麻煩嗎?」
「這份圖表也是利用Unity做成的。等我一下,我裝一下動作感測器。」明利坐到桌上,開始敲打鍵盤,頭一邊往各個角度轉。明利的技術能力深不可測。沒想到她居然連網站設計完全不需要的遊戲引擎都會用。
「我看一下圖表。」和海走近白板,撫摸振幅規律的綠線與藍線。推移十分平滑,不是觀測儀器的雜訊。和海眼睛半瞇,試著將兩個角度合成,但太複雜了,他一下就舉手投降。這到底是怎樣的運動?
「木村,好了。」回頭一看,明利向他遞出雙眼用的眼鏡型螢幕,鏡腳上的LED燈已經亮了。和海接來戴上,肩膀高度出現水平線。一轉頭,方位記號便掠過眼前。是利用眼鏡裡的動作感測器,顯示頭部面對的方向資訊。
「這是妳剛才弄的?」
「函式庫裡面都有,很簡單。要展示動畫嗎?我已經確定過點從西邊出來的部分了。」
和海轉向明利,看見水平線上出現小白點,逐漸向上移動。他看過好幾次人造衛星從水平線升起的動畫,這就和那一樣。
「有一〇二四筆數據,不過位置相近,所以看起來只有一個點。現在這樣可以嗎?」
「可以。沼田,這樣處理沒有錯——可是太密集了。這個比例尺對嗎?」
「應該是實際尺寸。我哪裡弄錯了嗎?」
看著看著,逐漸升高的白點拉長到可以稱為粗線了。緩慢移動的白線愈來愈長,愈來愈粗,加快移動速度,從牆壁移向天花板。
「可以放大嗎?放大到可以看見每一個點。然後播放速度慢一點。」
因為站著看天花板,脖子痛了起來,和海乾脆躺到桌上。明利敲打鍵盤的聲音響起,原本像短線的東西可以清楚地看出是一群密集的點,好像一團朦朧的雲。
「這是放大一百倍。我繼續播放囉。」明利的聲音響起,同時白點群慢慢地動起來。許多點是兩個一組,彷彿追趕著彼此。這就是圖表上振動的線條嗎?
「可以再大一點嗎?大到清楚看到點。」
「呃,好。二千倍。」擴大的星象儀上出現五組點,正在活動。
「這是什麼……」
「好好玩,手牽手的。」就像明利說的,兩個點彼此手牽著手,旋轉著掠過軌道。不過這不好玩。軌道上的物體會遵循單純的物理法則運動。若要進行畫圓般的運動,就必須持續不斷地釋放推進劑。燃料有限的人造衛星會這麼浪費嗎?不可能——「啊,不見了。」
注目的點消失,而稍遠處出現一個點,畫著圓掠過。
「對了,有很多不連續的數據。你之前是說用望遠鏡觀測的嗎?會不會是可以觀測的數量上限是10 bit——一〇二四筆?看看數據跳來跳去的樣子,我覺得實際應該有十倍以上——不,也許更多。」
「一萬個?」貼在桌面的背部升起一股寒意。這表示多達一萬個軌道上的物體,聚集在極狹窄的範圍內飛行。美軍公開的TLE沒有刊登出這樣的物體,他也不曾在業餘觀測家的網站上看到這樣的消息。
「這……數量太多了。從來沒看過這種事。」
「這些點是太空垃圾嗎?如果都沒人知道,那就是新發現了。」
「不,應該不是。我沒有在目錄上看過。」
COPUOS——外太空和平使用委員會發行的太空垃圾目錄極為精確。流星快訊多次成功預測流星,就是因為太空垃圾資料正確可信。目錄會根據地面雷達,或在軌道上的太空垃圾探測衛星等方法所觀測到的數據來隨時更新。只要大於五公分立方,應該都記錄在上面。若是多達一萬個無人知曉的太空垃圾,對人造衛星和太空站會是極大威脅。而且它們還進行著前所未見的運動。奧齊的電波望遠鏡觀測到的物體究竟是什麼?
「我可以再看一下嗎?」
明利說聲「請便」,解下左臂鍵盤。「方向鍵是時間和縮放,H鍵可以叫出說明。我可以睡一下嗎?」明利把眼鏡型螢幕也從阿福柔頭拔下來擺到桌上,排好椅子,躺下來。「謝謝。中午我再叫妳。」塗了橘色指甲油的手在桌子底下擺了擺,很快傳來睡著的呼吸聲。熬夜累壞了吧。
一次占據會議室的業務不值得嘉獎,但反正今天沒人用。和海想起他在星期天前來弗斯蘭洽的目的。羅尼‧史馬克的火箭洛基九號即將升空,他要在流星快訊舉辦火箭的軌道預測活動。
但和海有一股不祥的預感。洛基九號和軌道飯店的預定軌道,與信使三號目前的軌道完全不同,應該不會有影響。但應該逐漸下降的信使三號第二節居然升高,而且周圍有著超過一萬個、連太空垃圾目錄上也沒有記載、還進行著匪夷所思運動的物體正在飛行。
軌道上究竟出什麼事?
飛龍計畫的工作人員知道這一萬多個物體嗎?
十二月十三日(星期日)〇六:一三(02:13 GMT Sunday 13 Dec)
迪斯奴島
銳利的光線透過四面組合在一起的螢幕縫隙間射入,在奧齊臉上投出十字光標。是日出。奧齊挪動身體,人體工學椅壓得哀哀叫,這時他聽見水聲。那是工作人員星期五。他夜釣回來了。
「早安,坎寧安先生。」
「擦乾地板。」
星期五裸露著漆黑的上半身,提著冰箱,穿過沒有隔間的巨大房間,走向中島廚房。水聲是積了海水的拖鞋踩出來的腳步聲。玉珠般的水滴從他幾近漆黑的褐色肌膚流淌。
星期五指著奧齊桌上的早餐說:「又吃熱狗?每天吃那個,對身體不好。」
「煩死了。你說你會做菜,我才雇你的,卻連義大利麵也不會煮。」
「我有那樣說嗎?再說,坎寧安先生自己不吃我辛苦捕回來的海鮮。請看,這是今天的成果。」走到廚房的星期五傾斜小冰箱,將內容物傾倒出來。鮮紅色的魚紛紛滾出。那麼噁心的生物,居然會有人想要放進嘴裡。「要不要吃生魚片?」
奧齊哼一聲,揮揮手。星期五不在意,他取出長刀,毫不猶豫地刺進魚腮,開始殺魚。星期五很優秀,但老樣子伶牙俐齒。除了那口可以拿來耍嘴皮子的流利英語,他還會塞席爾克里奧爾語和法語,甚至擁有天文學博士學位、直昇機和快艇及無線電執照,對決心定居無人島的奧齊來說,他是理想的僕人。
星期五在塞席爾的首都維多利亞港應徵面試,沒有說明自己的出身地和本名——雖然奧齊很快就知道他本名叫約翰森‧阿什利——以讓他自由使用三公尺的光學望遠鏡,和調整成追蹤低軌道物體的大功率雷達為條件,他同意與奧齊兩個人住在無人島。奧齊半開玩笑地為他取的名字「星期五」,他也笑著不當一回事接受。
「你才是,看看這個,大賺一筆呢!」
奧齊將四面螢幕合成一個畫面,上面映出六位數數字。十萬美元!
不管看幾眼都難以置信。這是短短兩天賺到的廣告收入。
刊登在基普上的上帝之杖文章,將幾十萬名訪客帶到原始文章刊登的塞席爾之眼;而奧齊在「巨手」網站付費徵求插圖,就有好萊塢插畫家畫出完美圖稿。光這樣就夠幸運了,卻還有另一個巧合推一把。不曉得哪裡的貓糧公司,推出了絕對是設定錯誤的高額點擊廣告。那個提議將貓食推銷給天文宅的市場主任絕對會被開除,但關我屁事。我太幸運了。也給星期五一筆臨時獎金好了——
奧齊發出吱嘎聲轉動椅子面向廚房,只見星期五瞪圓眼睛,搖著頭往這裡走來:
「坎寧安先生,你的電話。」
「電話?真稀奇。」奧齊手探進桌面深處,想要挖掘出遷移至迪斯奴島後,六年間只響過兩次的無線電話——等一下,電話什麼時候響了?
「是這個。」奧齊遞出老舊的藍色諾基亞。「打到我的手機。」
「誰打來的?」
「我才想問呢。」
星期五把還沾著魚鱗的電話塞到奧齊手裡。奧齊用熱狗的紙巾擦擦正面,按上耳朵。
「哈囉,我是坎寧安。怎麼會打到星期五的電話?」
『太好了。你是IT富翁奧齊‧坎寧安先生吧?怎麼不讀電子郵件?連絡好幾次了。』
一串炫耀高IQ美國人特有的急促英語跳進奧齊耳中。對方不是西海岸,是東部人。
『你居然把無人島上的夥伴叫做星期五?太過分了。我勸你還是叫他約翰森,否則搞不好會被視為侵害人權唷。』
對方發出咬字清晰到彷彿念白的笑聲,提起連奧齊都經常想不起來的星期五的本名。
「……你是誰?」
『我不想在這個線路中說。你可以視訊嗎?』
「那——」奧齊本來要說「怎麼不直接打電話給我」,赫然發現對方用意。這傢夥在誇示力量:「服從我,我無所不知」。
「好,ID是——」奧齊說到一半,電話已經掛斷了,右下螢幕出現來自「名稱未設定」的視訊要求。那像夥連奧齊的視訊帳號都知道。奧齊將網路攝影機轉向自己,按下確定鍵,畫面被一片從未看過的雜訊覆蓋後,映出一個西裝穿扮無懈可擊的非裔男子。理得短短的頭髮和小鬍子,被來自斜下方的鮮紅色陽光照亮。奧齊想了一下時差。印度洋這裡現在日出。換句話說,對方正在美洲大陸的某處沐浴著夕陽。
『坎寧安先生,幸會,我是布魯斯。請替我向借電話的約翰森道謝。後面女士是克莉絲。』
自稱布魯斯的男子挪開椅子,以瀟灑的室內為背景,一名打開檔夾的白髮女子抬起頭。克莉絲對著鏡頭笑吟吟地揮揮手。照射在原木裝飾板與純白色牆面的夕陽很刺眼。桌子是桃花心木嗎?房間裝潢砸下重金。不過天花板低成這樣,教人不敢恭維,窗戶太小了。瞬間,奧齊悟出對方置身哪裡。
不是住宅。夕陽從斜下方射上來的房間在飛機裡面。而且是私人噴射機。身穿高級西裝的菜市場名人物、浮面的友善與高級裝潢。視訊中的非日常情景,令奧齊想起一個單字。
「好像諜報電影。」
布魯斯露出白牙微笑,克莉絲則瞇起眼睛。
『真傷腦筋,連坎寧安先生也這麼覺得?』
布魯斯交握雙手,身體探向鏡頭。連指甲都精心修整過。
『你猜的沒錯。我們是中央情報局的人。』
「……CIA嗎?」
『我們想請教你在基普撰寫的文章,還有以荷西‧法列斯名義提供的上帝之杖插圖詳情。方便嗎?』
十二月十二日(星期六)二〇:〇四(03:04 GMT Sunday 13 Dec)
彼得森空軍基地
看到平日總是敞開大門的林茲辦公室居然關著,達雷爾有不好的預感。
室內沙發坐著辦公室的主人林茲與達雷爾的長官史達茲,對面則有兩名身穿高級西裝的男女蹺腿而坐。黑人男子彷彿嫌腿太長礙事似地交疊著,另一名是中年婦人,銀髮梳理得服服貼貼,他們對走進房間的達雷爾露出無懈可擊的笑容,站了起來。
「幸會,弗里曼中士。我是克莉絲‧佛格森,叫我克莉絲就好。」男子從克莉絲的另一側伸出手來,向達雷爾要求握手:「我是布魯斯。」
克莉絲愉快地催促說:「我們是麥克林來的。你從軍資歷尙淺,但應知道是哪裡?」
CIA——中央情報局新總部所在的都市,達雷爾也知道。不過被叫來的理由更重要,但他毫無頭緒。司令官林茲姑且不論,但連他的直屬長官史達茲都在,這不可能是好兆頭。
克莉絲與布魯斯坐回沙發,達雷爾在桌旁擺出稍息姿勢,林茲開口:
「抱歉打斷你在忙的事把你叫來。達雷爾,這兩個人想問你關於上帝之杖的事。」
達雷爾歪頭:「那是指……信使三號嗎?」
布魯斯掌心向上,說著「又來了」,林茲嘆一口氣。看來他們討論過這個話題了。
「弗里曼中士——這樣稱呼太拘束了,我可以叫你達雷爾嗎?」克莉絲說。
「好的。」
「請別覺得受冒犯。我們今早已經像這樣被反問五次。我們也去卡納維爾角一趟打聽,對方說……比起從軌道上投下物體,洲際彈道飛彈更有效率太多了,是嗎?」
達雷爾點點頭,克莉絲彎折手指,開始列出NASA工作人員告訴她的根據。第一,把物體射上去再射下來,這樣的成本效益太差;第二,以大規模破壞為目的的軌道武器本身違反太空條約;第三,即使成功將上帝之杖送到軌道,要誘導拋射體落到正確位置也極困難。直接用洲際飛彈瞄準不曉得輕鬆多少倍——達雷爾仔細地聆聽克莉絲的說明。術語沒有曖昧模糊,想必她下一番功夫研究。至少比神經質地點頭附和的飛機專家史達茲理解得更為正確。
克莉絲齊起第四根指頭:「姑且不論只有美國和蘇聯擁有高性能雷達的時代,現在軌道上的物體,都被鉅細靡遺地列入資料庫,不可能有軌道武器神不知鬼不覺地躲在上頭。因此上帝之杖不可能存在。大概是這樣吧。」
「是的。我也意見相同。」得知專家集團的NASA與自己意見相同,達雷爾頗得意,同時卻疑惑。克莉絲向NASA請教並充分理解,甚至可以向人解釋,為何又跑來問上帝之杖?
布魯斯從懷裡取出一張折疊的紙,在桌上打開。是X怪客的文章。克莉絲以修整過的淡粉紅色指甲指著插圖說:「問題就出在這張圖。」
史達茲把頭伸向桌子:「連細節都畫得很逼真。」
「那當然。因為這是真的。」
史達茲張大眼睛仰望克莉絲,林茲和達雷爾重新端詳插圖。
「這張插圖,是根據一九八九年CIA交給北韓特務的設計圖畫出來的。是從SDI——戰略防禦計畫拿出來的對地軌道武器設計圖。」
「難怪似曾相識……」林茲呻吟,瞪住克莉絲。「原來把星戰計畫洩露給共產圈的就是CIA?你們到底站在哪一邊?」
布魯斯鬆開交疊的雙腿,雙手在胸前攤開:「上校,冷戰時代的怨言,你就寫成書發表吧。我會拜讀,國民也會很開心。現在我們更希望你嚴肅思考飄浮在軌道上的上帝之杖。這才是現實的威脅。」
林茲哼一聲,坐回沙發。他好像不屑開口了。
達雷爾小心翼翼地措詞:「布魯斯先生,請聽好,被稱為上帝之杖的物體,是伊朗發射的信使三號第二節。那是已經報廢的火箭殘骸。」
「這我也聽到耳朵長繭了。」布魯斯看著達雷爾,揚起單眉說。然而毫無一絲輕蔑,這令達雷爾驚訝。布魯斯能徹底控制表情。不是他爭得贏的對手。
「這個物體加速,升高了高度,這是事實吧?」
「對。」
「報廢的火箭殘骸會加速嗎?」
「不會——可是——」
布魯斯在完美的時機舉起手掌,打斷達雷爾的話:「讓我說完。伊朗發射的信使三號第二節,不可能在軌道進行這種運動。這是太空專家統一的見解。既然如此,事情不是很清楚了?在那裡噴射推進器活動的物體,不是伊朗射上去的信使三號,而是別的東西。」
布魯斯的理論令達雷爾愕然。應該要更關注信使三號的活動才對不是嗎?
「達雷爾,你仔細想想。在發現物體前後的時間,北韓的領導人在演說中暗示有軌道武器。又出現傳達他真實意圖的訊息——」布魯斯敲了敲插圖。「就是這張插圖。這張圖的藍本,是CIA流給北韓的設計圖。他們既然亮出這個線索,手中肯定握有什麼。」
達雷爾看著布魯斯修剪得宜的指甲,想起剛才在機庫打開加壓裝時,自己滲染著機油的手指,握緊了拳頭。
「你一定在想,這是政治家、諜報人員的歪理。無妨。不過對於如此明確的訊息,我們非回應不可。」不知不覺間,布魯斯將上身探向桌子。他後面的克莉絲舉起智慧型手機,上面顯示出一名穿著坦克背心的肥胖男子。
「我們剛才連絡上發布上帝之杖情報的X怪客——奧齊‧坎寧安。他說他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我們會徹底清査他過去三年的通訊。」克莉絲抬起頭。「週末一過,布魯斯就會找住在洛杉磯的插盡家荷西‧法列斯。他們兩個其中之一,一定拿到北韓提供的情報。你聽好,我們很認真在追縱上帝之杖。」
布魯斯身子後退,與克莉絲肩並肩說:「我們也想瞭解一下上帝之杖這種軌道武器。這需要太空專家意見。NASA有太多業務外包給民間,不能信賴。我們才來訪不需要另簽保密義務的NORAD。」
交抱雙臂的林茲轉向達雷爾。不祥預感成真了。林茲想叫他當保姆,照顧這兩個妄想纏身的特務。
「達雷爾,我有差事要你去做。」
——賓果。
「你可以用信使三號第二節是上帝之杖為前提分析並推測能力嗎?設計依照那個插圖就行了。我要你列出這樣的武器能夠執行什麼樣的作戰。」
達雷爾完全提不起勁進行基於錯誤前提的探究,但也許比叫他整理冷戰時代的資料,或討好即將退伍的飛行員來得好。
「好的。對了,ASM-140的報告要怎麼處理?」
史達茲舉手,回答達雷爾的問題:「弗里曼,NORAD的實驗階段結束了。ASM-140將在北方司令部實際應用。多虧你的記錄,應該可以順利交接。」
應用?引擎實驗好不容易剛結束就打算裝備上去了?而且這項武器牴觸外太空和平使用委員會的太空垃圾緩減準則。研究開發就罷了,居然要用在實戰,難以置信。
克莉絲微微睜眼看達雷爾:「咦,原來你也參與ASM-140?太剛好了。我們也正想知道『鳳仙花』的效果。」
鳳仙花?
史達茲往後仰去,拍了一下額頭說:「CIA怎麼會知道鳳仙花?我們都剛剛聽說的。」
「那當然了。讓ASM-140投入實戰的鳳仙花作戰,就是CIA提議用來迎擊上帝之杖的作戰。只能在北美大陸上空運用的反衛星武器,這不是很棒嗎?我們也開始向俄國和中國疏通,免得他們追究違反準則的責任。」克莉絲瞄一眼辦公桌旁裝著聖誕帽的箱子。「其實這應該由身為軍人的你們提議才對。追蹤聖誕老人是不錯,但可以請你們更積極地思考一下國防問題嗎?」
林茲和史達茲一臉憤懣,克莉絲完全不以為意,翻手瞄一眼手錶,表示要轉達的事情已經說完了。
「客房準備好了嗎?」
「史達茲會帶你們過去。弗里曼中士,今天晚了,明天再開始吧。」
達雷爾並攏腳跟敬禮:「好的。明天開始我會負責支援兩位。地點在——」
「林茲上校,我們就使用這間辦公室。畢竟這裡也有你肚子底下的熱線。」克莉絲說。
布魯斯站起來,搭住達雷爾的肩膀說:「達雷爾,明天穿便服過來這裡,因為可能要帶你離開基地。幫我列一份丹佛好吃的餐廳清單。」
這兩個人應該很優秀,但他們搞錯重點。居然要追蹤X怪客——奧齊的通訊?與其這麼做,分析奧齊拍攝的照片更重要。比起上帝之杖那種吹牛皮,信使三號的第二節為何會那樣活動才是重要太多倍的問題。達雷爾被布魯斯摟著肩膀,就要往門口走去,這時他注意到林茲正對他使眼色。林茲雙手手指指著天花板,而坐在旁邊的史達茲也是。那是在跑道上對飛機使用的手勢信號。
「達雷爾,再見。明天見。」林茲說,並和史達茲一起雙手前揮,往左擺去。「proceed at your own discretion(照這樣前進)」。
「好的。明天見。」
十二月十二日(星期六)二〇:五五(04:55 GMT Sunday 13 Dec)
西雅圖某飯店
完事後,戴上眼鏡的白石叼起不知道哪裡取出的香菸,以打火機點燃。汗水沾黏著頭髮的寬額映照出橘色的火光。昌秀警告:「這是違法的。」有什麼關係?白石說,深深地吸一口,就這樣在枕頭上托起腮幫子,看著昌秀橫躺的裸體。
「反正同一家飯店不會來第二次。雖然這裡的床很舒服。」
昌秀仰躺著伸出右手,在白石的嘴邊捏掉香菸。焦油的臭味,混合乳膠融化的刺鼻氣味。白石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昌秀握緊的手:「妳的指頭是塑膠的。是受到拷問嗎?」
「痛得要死。不過有保密協定,我不能告訴你是怎麼回事。」
昌秀以前在敘利亞進行諜報活動時遭到拷問,手指的肉被銼刀剉掉,現在全部以樹脂指套包覆起來。失去全盛時期的握力是一大損失,但捏掉香菸也不感覺灼熱,頗為方便。
「連間諜都得遵守生意規矩啊。時代真是變了。」
昌秀撐起上身,將菸蒂扔進A4大型提包,再次躺下。她右手插進枕頭底下,手指嵌進改造成失去握力的手也能擊發的SIG9握把。知道有槍的白石,單手托腮地靈巧聳聳肩:
「不必防成那樣。我這不是乖乖的嗎?」
「是嗎?倒是幼貓大師慘了。下星期也許就要倒閉了。」
「真的?」
「刊登廣告後,三十六小時就燒掉一百萬美元,沒一個公司撐得住的。都是你那麼離譜,設什麼每次五十美元的點擊付費。」
「幼貓大師是妳挑的吧?再說,智慧型手機都搞丟了,還不知道要更改帳號密碼,是那個老闆自己太傻。」白石發出愉快的笑聲。「總之,還沒有出現追査『雲』真面目的活動。」
「萬一曝光會怎麼樣?」
「曝光也無計可施。我已經撒四萬個上去,不可能有人想得到怎麼清除。」
「賈姆希德‧賈漢夏博士也沒辦法?」
白石撐起上身:「那傢夥拿到博士學位了?他還在德黑蘭?告訴我連絡方法。」
「你居然對別人感興趣,真難得。聽著,手機號碼是——」昌秀在眼前彎折手指,慢慢地念出手機號碼、電子郵件信箱和視訊帳號。白石聆聽著昌秀的聲音,也將手指豎在眼前,視線左右移動。這是一種記憶地圖法。應該是為了不留下筆記痕跡而學會的。昌秀說明,CIA與NSA隨時有人監控外國與伊朗的通話;來自美國及歐盟的網路連線則被伊朗政府所封鎖。
「你要他的連絡方式做什麼?送張感謝狀,說『謝謝你的點子』嗎?」
「怎麼可能?博士自己應該最清楚,那不是光靠點子就可以飛上天的。反倒是博士應該要感謝我才對。」白石再次把食指豎在眼前,複誦賈姆希德的連絡方式。昌秀陪他確認。「在無法使用網路的國家,居然發揮出那麼驚人的創意,這樣的天才難得一見。但他運氣太差了。」
「你同情他?」
「怎麼可能?胎死腹中的才能者多如繁星。」
「你在說你自己。」
「是啊,我太不走運了。我現在應該在NASA擔任第三代太空梭的設計主任才對——別笑。欸,抽根菸無所謂吧?」
昌秀比比窗戶:「只能一根。窗戶打開。」
「妳瘋了嗎?外頭氣溫在零度以下。」太冷血——白石嘀咕著,赤裸地走向窗邊。昌秀注視著他的背影。年過四十的白石,背部肌肉結實,完全看不出他過著動輒犧牲健康的潛伏生活。白石打開窗戶,點燃香菸。細雪和冷氣隨著白色的煙霧撲進房間裡。昌秀留意到白石右臂的刺青。是龍的花紋。在中國刺的嗎?中央有文字。昌秀下床走近白石,左臂繞上他的胸膛抱住。
「溫暖我嗎?真體貼。」
「不是。」昌秀抬起白石的右臂。不是文字。上面刺的是公式。
ΔV=VCln(m0/m1)。
「齊奧爾科夫斯基的方程式。」
白石身子一顫。這是所有藉由火箭推進劑產生的推力飛向太空的火箭都須遵循的公式。是決定以什麼樣的速度、噴出多少量的推進劑,得以讓多重的物體獲得多少速度的,冰冷的方程式。
「……對,沒錯。妳居然知道。」白石用左手遮住刺青。
「太空專家唸誦一百年的咒文對吧?你是不是對於成為鎂光燈焦點還戀戀不捨?是不是想要發射正常的火箭和太空船?或那只是年輕時候的魯莽熱血?」白石在默默握住刺青的手上使勁。昌秀繼續發問:「你沒忘了『雲』的目的吧?」
白石因緊張而僵硬,他冷不妨以強大的力道把昌秀推上窗邊。
「我怎麼可能忘記?那是我提議的,為了大跳躍!」白石隨著煙霧吐出來的話,卻感覺不到他一貫的嘲諷音色。「一百年前的舊規則,我要打破它。把這個目的銘記在心,我才會刺在身上。」
白石手臂一用力,昌秀的背緊貼在窗上。被體溫融化的霜化成冰冷水滴,沿著手臂內側滑落。
「——電話?」
丟在床邊的白石大衣透出蒼白的光。白石肩膀一晃,放開雙手,從大衣掏出智慧型手機。他被白光照亮的臉,恢復了平時的嘲諷神情:「腦袋好一點的人登場了。部落格出現『信使三號、多數軌道物體』和『圓周運動』等關鍵字。好像有人發現我們放到信使三號周圍的纜索了。」
白石的嘴唇呈弓狀揚起。
「日本人。昌秀,派人調査一下。Meteor News——流星預報。很有意思的服務呢。」
阿札爾 二十三日(耶克香貝23)〇九:〇五(05:35 GMT Sunday 13 Dec)
德黑蘭工程大學
電腦畫面顯示波斯文錯誤訊息:找不到檔案。
賈姆希德咒罵一聲,指尖戳了戳映射管螢幕:「美國人的伺服器怎麼出現這種錯誤訊息?」
流星快訊的部落格文章「Thousand of unknown objects with SAFIR3?(無數不明物體包圍信使三號?)」吸引了賈姆希德,他試著下載原始的觀測數據,卻被熟悉的波斯文錯誤訊息「找不到檔案」給阻擋了。
只要連上美國或歐盟的團體或個人開設網站,總會冒出這個畫面。沒有人相信錯誤訊息的內容。這是政府在網路服務供應商架設的防火牆畫面。身在這種環境,研究不可能有進展。阿雷夫會要求「開放網路自由」也是天經地義。賈姆希德沒辦法,只好回到允許連線的流星快訊部落格,他笨拙地將挑選出來的數據拷貝到Windows的記事本上。
「這……是弧度的球座標。每千分之一秒的座標。」為了標繪數據,賈姆希德身體轉向桌旁的製圖台,他嘆口氣。最後一張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淩亂的手繪線和算式。「連紙都用完了嗎?」
他從垃圾桶撿起揉成一團扔掉的紙,放上製圖台,用磁鐵固定好。隔壁研究室還有庫存的紙嗎?賈姆希德尋思著,徒手畫出四重圓,以十字直線區隔,用小叉印將記事本上的方位角和高度角標繪上去。賈姆希德一邊對抗著紙張的皺褶,一邊標繪,忽然萌生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下一個點是不是在這裡?對了。下一個……兩個點手牽著手似地畫著圓。圓那微妙的晃動,也和過去實驗中看到的振動相同。
「這是——這是我的太空纜索!它怎麼會在軌道上飛行!」
「阿雷夫!你在嗎?」
聚集在學生會館大廳的學生們同時轉過頭。都是些穿著牛仔褲配髒兮兮登山外套的年輕人。也許害怕被檢舉,許多人用領巾遮住下半邊臉。一名學生抱著一大疊墨水味尙未散去的黃色海報,賈姆希德抓住他,再次詢問:「阿雷夫在哪裡?阿雷夫‧卡迪巴。」
「……在那邊。」學生取下領巾,指著分隔大廳似地垂吊下來的帆布,結果賈姆希德正在尋找的朋友掀開布簾探出頭來:「你果然願意參加了!」
「阿雷夫!我的纜索在天上飛!」
賈姆希德推開學生,小跑步過去,但馬上被周圍的學生抓住了。
「——放手!我不是政府的人!」
阿雷夫悠然抬手,分開學生走過來:「各位,請放開他,他是我的朋友。喂,拿兩杯茶過來——到底是怎麼了?」阿雷夫把賈姆希德帶到設在帆布後方的事務所,指向礦泉水水桶。很快地,放在瓷碟上的小茶杯遞到坐下來的賈姆希德面前。
「曖,喝吧。你說纜索?是好幾年前用氣球帶上去的那個吧?」阿雷夫溫和的聲音令人平靜。「你說它在天上飛?恭喜。」
「不是。有人偷了我的論文,任意放上去了。」
「會不會弄錯了?或許別人想到相同的點子。」
「不,錯不了。」
賈姆希德說明流星快訊刊登的觀測數據與自己論文多雷同。裡面有許多魔術數字,是他的「纜索推進」理論當中,一步一腳印地蒐集氣球落下實驗中的裝置移動量而得到的。這些數值就出現在觀測數據裡。別人的研究與他的研究相吻合的可能性,幾乎是零。
「而且纜索推進裝置是很冷門的理論。錯不了,那就是我的太空纜索!」
阿雷夫略略垂下修長的睫毛,緩緩點頭。他八成連說明的十分之一都沒聽懂,但賈姆希德很感謝他願意像這樣聆聽。聽完之後,阿雷夫手扶下巴,以平靜的語氣說:
「原來如此。所以呢?」
「我想要把這個訊息告訴外面的人。你可以把你的平板電腦借給我嗎?一天就好。」賈姆希德指著阿雷夫掛在肩上的黃色保護盒。只要有阿雷夫透過父親的門路弄到的外國人專用SIM卡,就可以傳送電子郵件給主要國家的太空機構了。
「得連絡NASA或歐洲太空總署才行,否則剽竊我論文的人會變成太空纜索的發明人!」
「很抱歉,我沒辦法。」阿雷夫按住保護盒。「我的SIM卡雖然可以連上國外,但也受到監視。我不能在這個節骨眼被有關當局盯上。下星期就要示威抗議了。」
「……這樣。」
賈姆希德垂下頭,這時一個網路攝影機遞到他面前:「日本的話,還連得上。透過你說的流星快訊網站連絡看看怎麼樣?」阿雷夫翻過手腕,指著手錶說。現在時間是11:21。「你最好快點。我聽說大概今天中午,政府就要全面封鎖網路了。過那時間,連日本都連不上了。」
十二月十三日(日)一六:十九(07:19 GMT Sunday13 Dec)
弗斯蘭洽大會議室
會議室螢幕上,映照出夜黑中打亮的白色巨塔。那是羅尼‧史馬克的火箭洛基九號在卡納維爾角第三十六號發射場等待升空的身影。膨脹的整流罩呈金屬灰,那藏著酬載——火箭承載的貨物——太空船飛龍。
這座歷史悠久的發射場,發射過阿波羅號和太空梭,現在已經成為羅尼的公司——飛龍計畫所擁有的民間發射場,但各處都可以看到經營者別出心裁的巧思。比方說,畫面角落正倒數計時顯示著「〇〇:一九:一三、一二……」的老時鐘,就是修復後的NASA時代的鐘。
和海將兩張會議室椅子並排,腳擱在其中一張上。他把對奧齊的觀測數據的簡短見解放上部落格後,剛弄完明利提議的飛龍加油活動——預測洛基九號落下位置與公告。
和海看著在世界地圖上以圓圏顯示連線地區的畫面,對不知名的訪客們表達感謝。現在全世界都專注在飛龍計畫的官方升空直播,也有人特地同時閱覽流星快訊。訪客分散在世界各地,不過西雅圖和首爾的圓格外地大。應該各別有十人左右。中近東的正中央也有一個人在瀏覽。印度洋上的圓應該是X怪客——奧齊‧坎寧安。和海也對還在椅子上發出規律呼吸聲的明利悄聲道謝,舉起紙杯。他含一口紙杯裡酸掉的咖啡,注意到筆電上出現通知訊息。
聊天邀請。
「……誰?」訊息上僅顯示了帳號名稱:「JJ」。是網路代號,還是姓名縮寫?距離升空只剩下十五分鐘……請對方等到升空結束後再聊吧。和海按下帳號名稱旁邊的文字話框,進入聊天室,顯示出對方已經輸入的文字列。
Λ EMERGENCY!(緊急!)
Λ I TELL METEOR-NEWS WHAT GOES ON ABOUND SAFIR3(我要通知流星快訊信使三號周邊出了什麼事。)
Pls, VIDEO Conv.(請和我視訊。)I DON’T HAVE TIME. HURRY(我沒時間了,快點。)
和海露出笑容。這英文不太順暢。連線資訊的地圖顯示是非洲西岸一帶。迦納還是奈及利亞附近嗎?昨天是塞席爾的X怪客,今天是非洲啊。流星快訊也愈來愈國際化了。和海輸入「Λ OK」,按下鏡頭圖示。見過對方後,請他等到升空結束再聊,或邀他一起觀看吧。畢竟這可是民間航太公司的火箭洛基九號的發射活動。筆電螢幕立刻出現視訊視窗,但影像還沒出來,帶著濃重腔調的英語就先從音箱傳出來:
『謝謝你和我視訊。你是流星快訊的站長嗎?』
「是的,我是流星快訊的站長木村和海。你好——」
『幸好連上了。請給我幾分鐘。我叫賈……賈伊。我只能連上日本的你,所以……你。』
男子的聲音斷斷續續,影像也還沒有出現。網路有問題嗎?
「賈伊?我可以叫你賈伊嗎?」
『——可以。叫我賈伊。』
和海望向投影機投射在螢幕的洛基九號直播。很流暢,可以接收三〇幀率沒問題,換句話說不是弗斯蘭洽網路太慢,應該是對方的上傳速度太糟。那裡是非洲,或許這也沒辦法。
『謝謝。和海——拜託——』
男子的聲音傳來,這時畫面總算映出陰暗的室內。雖然佈滿雜訊,但畫面右上方有道窗戶,裁切出四方形的蔚藍天空,窗框下緣被強烈的日光曝曬著。男子的表情沉入陰影,看不清楚。
「我聽不清楚,賈伊,我提議三十分鐘後再視訊。我正在等待羅尼‧史馬克的火箭洛基九號升空。你也在看嗎?」
『不!我有不能等的理由。拜託,請聽我說!』
男子的身影激烈晃動,周圍冒出格狀雜訊,只能看到他的髭鬚。
『我的時間只到正午。請你聽我說,再十分鐘就好!』
和海尋思起來。連線資訊顯示的非洲國家位在倫敦正下方。換句話說,應該是日本的九小時前,上午六點。「賈伊,你是從哪裡——」
『誰?你後面是工作人員嗎?』
也許因為線路延遲,賈伊打斷和海發問。回頭一看,明利站在那裡。她戴上眼鏡型的螢幕,手臂已經裝上鍵盤了。「沼田,抱歉,把妳吵醒了?我借用一下妳的投影機。」
「沒關係,那不重要,這很緊急吧——」明利彎腰,臉探到筆電鏡頭前。「你好,我叫明利。流星快訊的工程師。賈伊,請多指教。」
太好了,原來明利會說英語。可以兩個人一起聽,安心多了。明利把椅子拉過來,在旁邊坐下,在鏡頭前與和海兩張臉並排在一起。畫面另一頭的賈伊似乎狼狽起來:『……請多指教。對了,關於信使號周邊的物體,我有事要告訴你,請聽我說。那是我設計出來的纜索推進太空載具——太空纜索。』
「太空的繩子?」明利喃喃細語,和海搖頭。賈伊的話難以置信。自己聽錯嗎?
「那個物體是你製作的、電動的太空纜索?你是這麼說的嗎?」和海一字一句反問。尤其是Space Tether——太空纜索幾個字,他更是留意地慢慢清楚發音。
電動纜索——Electrodynamic Tether,或稱導電性纜索、纜索推進系統,和海知道這種推進方式。這應該是僅進行過幾次驗證測試的系統。就連素來以勇於挑戰新型推進系統聞名的JAXA——日本宇宙航空研究開發機構,也只做過幾次實驗,沒有進行真正的驗證測試。這是一種最新的——或者說夢幻般的太空載具構想。
『電動……沒錯。』
和海瞪大眼睛。
『可是——不是。那不是我做的東西。』
「什麼意思?你——」
『現在浮在天上的東西,我不知道誰做的。但那是我設計出來的系統。拜託你告訴別人!那是我的原創!』
賈伊再次不等和海說完就插話。明利悄悄伸手,按下視訊的錄影鍵。
「賈伊。為什麼你會連絡我?不管是NASA還是你們國家的航太機關,應該很多地方會聽你說。」如果真的就像他說的,軌道上有電動纜索,那麼連絡日本人的流星預測服務完全搞錯對象。
『拜託你,和海。我沒時間了。我沒有辦法。伊朗——拜——你。我——論文——送——』雜訊愈來愈嚴重了。注視著畫面的明利忽然高速敲打左臂鍵盤。
「抱歉,我聽不清楚。請再說一次——」聊天室視窗出現傳送檔案的訊息。和海點擊「要接收嗎?」的對話框,但下載卻沒開始。明利用驚人的氣勢敲打著左腕上的鍵盤。「賈伊,這是什麼?」和海詢問,在這一瞬間傳來清晰的聲音:『證據。是我在五年前寫的太空纜索的論文——你沒有收到嗎?』
「沒有。」和海看著傅送檔案的對話框。下載還沒有開始。
「十三、十四。太慢了。」
明利把臉探向鏡頭前:「賈伊,你送的這份論文檔案被審查了。你知道嗎?CENSORED!」
『我的天!』他用波斯文高喊。
畫面中的男子抱住頭,下載開始了。是130KB的PDF檔案,進度條卻毫無進展。
和海小聲說「我聽不懂非洲話」,但明利搖搖頭:「你說什麼?那是波斯語。賈伊人在伊朗。」
「不是啊。」和海想指向顯示連線資訊的非洲地圖,被明利抓住手拉回來。明利眼前的眼鏡型螢幕有大量文字捲動過去。
「晚點再說。木村,讓開。」
「咦?」
「請讓開。立刻——不行,來不及了!」明利推開和海,搶過筆電。
「妳做什麼?」
和海想要搶回筆電,但明利伸手阻擋,在聊天室輸入什麼,對著鏡頭叫道:「賈伊,按下我傳過去的網址!」
『好——』
賈伊說到一半的身影凝固,聲音斷了,檔案的下載也停止了。斷線了。
「停了。」
「不是我害的。」明利指向白板。「你跟賈伊的視訊被伊朗政府封鎖了。」
直到剛才還在關注的發射實況轉播旁邊,出現一個新視窗。一名全身黑衣的女子正一臉沉痛地面對鏡頭。畫面底下的標誌,讓和海看出影像來自何處。是半島電視台。
『——就在剛才,十二月十三日正午,伊朗政府封鎖了來自國內的一切網路通訊。』
鏡頭移向旁邊,照出街角。記者身後,一名胖男子正拉下擺滿電腦的商家鐵門。全身黑衣的女播報員說「網咖也只好打烊」。胖男子對著鏡頭喊叫了些什麼,在圍欄貼上綠色海報。
『這次的網路封鎖,沒有任何來自官方的聲明。部分學生預告將要進行示威抗議活動,要求自由的網路環境,但這次封鎖若是持續太久,抗議活動也有可能發展成暴動——』打上「德黑蘭市區」字幕的大街上,散落著五顏六色的紙張,疑似被撕碎的海報;一名用領巾覆臉的女子快步通過。伊朗——在這樣一個伊斯蘭教國度的工程師,居然構思出太空纜索嗎?連網路都連不上。和海從來沒有想像過那會是怎樣的環境。
『另外,我們半島電視台是透過衛星通訊來傳送新聞。以上是來自德黑蘭的報導。』
「……沼田,抱歉。」早知道就應該更嚴肅地聆聽賈伊的話。接下來賈伊再也無法連繫上國外任何人。下載到一半的檔案有辦法閱覽嗎?
「沒關係。重要的是,我來找找看賈伊的資訊。如果他點了我在斷線前一刻丟過去的網址,就會留下連線記錄。收到一半的PDF,我也會試著修復看看。你想看對吧?」
「嗯......」
「升空好像結束了。」就像明利說的。畫面上的洛基九號拖出純白色雲尾,衝上萬里無雲的夜空。發射場仍在滾滾湧出巨大的水蒸氣塊。看來發射順利成功了。
「我可以看錄影,沒關係。」
和海尋思起太空纜索的事。如果飄浮在信使三號周圍的物體就是賈伊所說的東西,那麼像雲一樣密集的太空纜索,每一個都是可以在軌道上自由移動的太空載具了。羅尼和他女兒前往的太空有著那樣東西,這件事必須告訴什麼人才行。當然,得附上賈伊的名字。
「要告訴誰才好?」
他想起以前參加的,為程式設計師舉辦的活動——數據駭客松24,這讓流星快訊有了雛型。他在活動裡遇到一名JAXA職員,黑崎。記得黑崎留下了他的私人連絡方式。
飛龍計畫(08:45 GMT Sunday 13 Dec)
我的媽啊!
我説不出話來了。居然寫出這種句子,我這個職業記者會不會太失職了?絕對沒有這種事。人是會遇上啞然失語的瞬間的。其中之一,就是火箭升空。
大家親眼看過火箭升空嗎?我看過。二〇〇〇年,八歲的時候(識相點,不准偷算我的年紀)。當時羅尼帶我去看即將前往國際太空站ISS的太空梭升空。
我在距離太空梭六公里遠的觀眾席,騎在羅尼的肩膀上,等待升空的那一刻。
光和水蒸氣形成的雲隱沒了太空梭,接著聽到「嘩......」的一陣聲響,突然一道我這輩子從沒聽過的巨響貫穿了整個身體。羅尼失去平衡,把騎在他肩上的我甩到觀眾席地上去了。
光箭朝著蔚藍的天空射去。我跌坐在地仰望著,直到白雲化成碎片,光點消失不見。
這就是我初次體驗到的火箭升空。我激動地在學校説明我當時的興奮,同學們卻只是一臉淡漠地應了聲:「是喔?」這讓我暗自發誓:我一定要讓你們見識到!我會改變所有人的人生!
今天,我人就在那天看到的三十六號發射場,從相反的方向看著觀眾席。被燈光打亮的觀眾席,遙遠得看上去只是一條線。升空的衝擊傳到那麼遙遠的地方,居然還強大到會讓大人忍不住屈膝跪地,我驚訝極了——老實招了吧,我怕死了。很快地,與那個時候相同的能量,將會狠狠地踹上我的背。
對著鏡頭揮手的時候,我的腳一直抖個不停。接下來進入飛龍的艙口,坐上位置,執行已經訓練成本能反應的發射程序時,我的身體也不停地發抖。
傳至背部的震動,讓人感覺到比我這輩子聽過最大的聲響更巨大好幾倍的能量,接著控制中心的廣播開始在頭盔裡倒數計時:『3、2、1,升空!』
震動僅僅消失了一瞬,緊接著全身就被猛烈地擠壓在座椅上,更巨大的聲音響徹了整個頭盔。我試著出聲。不對,是聲音自然而然地跑了出來。「哇!」又或許是:「呀!」我使盡全力尖叫著。我是不是害監控的管制人員和羅尼擔心了?雖然監視鏡頭應該顯示出我並不是害怕,而是歡喜得顫抖:.
聲音再一次倏忽消失,我人已經在太空了。
藍色的光從飛龍的圓窗潛入船內,讓我發現了。
我人在太空。
這是來自地球的光!
記者寫作課上老師説過很多次:重複要用在刀口上,主編也再三提醒過,但我要在這裡打破這項禁令。
我來到太空了!我來到太空了!我人在太空耶!
下次,我打算向大家報告刺激萬分的零重力體驗。羅尼也拋開他一貫的急性子,像個孩子般樂不可支。
WOW!我看見只有在地圖上看過的形狀了。那是美洲大陸!
業務連絡:我來到太空了,請把日期格式換成GMT吧。
茱蒂‧哥倫布‧史馬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