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一)十五:二三(06:23 GMT Monday 14 Dec)
飯田橋「日本賓館」
和海一屁股坐在皮革柔軟無瑕的沙發上,黑崎則將沙發放斜,手在底布上摸來摸去;關口見狀,笑著從吧台出聲:「不必那麼神經質啦。這裡是中國當局也會使用的飯店。別管那些了,要喝點什麼?」關口把頭縮進吧台底下。吧台是用一整塊綠色天然岩石打造,背後牆上並排著水晶玻璃的白蘭地酒瓶。架子材質浮現複雜的木紋。明利也深坐在柔軟的沙發上,稀罕地東張西望。只有關口一個人彷彿對這裡的設備習以為常。
「喝可樂好嗎?」關口說,把凝結水滴的保特瓶放到吧台。
一行人從弗斯蘭洽搭乘計程車,被帶到這家飯田橋附近的「日本賓館」飯店。計程車停到半地下的員工停車場中隱密的電梯入口旁,接著關口把眾人帶來這間無窗的套房。和海這才體會到什麼叫「兩手空空」。帶進會議室的筆電雖然一起拿來了,但放文具的皮包還丟在辦公室。明利也丟下了裝大型物品的推車。
「哪裡沒事了,這裡是間諜專用的飯店吧?」黑崎煩躁但小心翼翼地把沙發角度收回原位,癱坐在地毯上。
「所以才可放心。應該是有竊聽器,但我們這種門外漢,不可能找得到。」關口笑著,將可樂倒進四隻平底玻璃杯中。「黑崎先生,現在首要之務是從北韓特務手中保護他們兩位。簡而言之,這裡是中國當局也會使用的安全屋,北邊的特務不可能混得進來。」
關口的話言之成理,但日本不也有諜報機構嗎?正當和海疑惑,黑崎已經搶先指出「就算是這樣,為什麼投靠中國?你不是說要打電話給國家安全保障局的朋友嗎?」
和海在計程車裡聽到說明,關口是菁英官員,今年借調到JAXA任職。
「我連絡那個朋友,他叫我過來這裡。」
「我的天,日本間諜指示你用中國的安全屋?」
黑崎垮下肩膀,視線停留在桌上。是菸灰缸。關口露出困窘的眼神,和海和明利也催說:「請用。」黑崎從地上站起來,手要伸向胸袋,卻回心轉意似地嘆了一口氣,在沙發坐下來:「謝謝。晚點我去臥室抽。知道可以抽菸,心情平靜多了。」關口把可樂放上銀色托盆,端到沙發區的桌子來。
「休息一下吧。冷靜下來再連絡各單位。JAXA的高層我來連絡。啊,木村先生和沼田小姐,請不要使用飯店的無線網路喔。」沒必要平白將情報奉送給中國,要用就用手機的網路——關口接著說。理由是雖然不知道北韓的諜報活動滲透到哪裡,但日本的資訊設備應該還很安全。明利同意地點頭。關口的風險評估應該很合理。
「黑崎先生,我剛才拜託過,如果可能,可以把木村先生的報告和現況告訴國外的太空相關機構嗎?請找找看哪裡可以保護他們兩人。」
「NASA應該可以吧?我可以連絡高層。」
「美國不錯呢。不過應該會很花時間……」
NASA不習慣處理這類麻煩嗎?關口搔著下巴,黑崎則掏出智慧型手機-瞪著連絡簿。
和海回想起和寥寥可數的當局之間連絡經驗。公開太空垃圾目錄的資料時,以電郵連絡的聯合國負責人是小基層,派不上用場。要求提供TLE時連絡的美國戰略司令部……信件署名是司令官,不過是罐頭回信。他一定不記得自己這個人。想到這裡,和海憶起另一個組織。一樣是美軍,和海沒連絡過,但JAXA應該會有門路。
「北美空防司令部怎麼樣?」
「啊,有,我可以連絡軌道情報室的林茲上校。他應該能接收PGP32加密信件。怎麼樣?」黑崎轉向關口問。
「應該不錯吧。不愧是國際交流室的課長。」
黑崎露出受傷的苦笑。他一定在想:到底誰才是上司?但關口積極向前的態度十分可靠。逃出弗斯蘭洽的瞬間,關口予人的印象丕變。雖然恢復笑吟吟的態度,現在卻主持大局,彷彿享受著眼前異常。他看上去信心十足,掃除了同行者的不安。關口的年紀和和海應該差不多,但和海已經開始尊敬他這種態度。
關口把食指插進領帶結,一口氣抽掉領帶說:「好了,休息吧。聊聊天也可以。沒事做令人不安,但事情還沒結束。不休息往後會撐不住。」
和海拿起泡沫迸射的可樂杯含一口。嚐不出味道。但可能是對冰冷的液體起了反應,一股寒意從大腿竄上背脊。自己怎麼會在這種地方?關口說弗斯蘭洽的特務打電話給瑪麗,找到和海,打算要拍他的照片,還打聽他的住址和手機號碼。如果黑崎和關口沒來訪,自己已經被拍了臉部照片——然後會被綁架?
和海全身哆嗦。至今時間還不到下午四點。黑崎和關口中午過後剛來訪,現在自己卻已經身在中國間諜專用的房間了。關口說的沒錯。事情完全沒解決。不知不覺間,自己正瞪著地板。抬頭一望,壁鐘底下附有仙女般的浮雕裝飾。兩名仙女的下半身像蛇一樣變細,如繩索般纏繞在一起。一名仙女高舉直角尺,另一名手持天平。材質是有如沙子凝固而成的陶器,但尺和天秤則是金屬製。
「那是什麼?」
正在解開襯衫鈕釦的關口瞄一眼回答:「伏羲吧。中國第一代皇帝……或說神明。但天平不對吧?應該要拿圓規和尺。」
和海走近牆邊,觸摸天平的秤盤,仙女手中的鎖鏈搖晃,另一邊秤盤也跟著移動。看著天平搖晃的橫樑,和海想起了太空纜索。手牽手般以纜索結合兩個裝置而成的太空載具在軌道上,舞蹈般地旋轉著,不需要推進劑也能自由自在地移動。
八成是北韓的陰謀,但飄浮在信使三號附近為數龐大的太空纜索,目的究竟是什麼?衝撞後的纜索會碎裂、消失。這是示威?還是恐怖攻擊的演練?
和海的胸口一陣苦澀。太荒謬了。
賈姆希德設計出來的太空纜索,應該有更有益處的用途。賈姆希德在不管是研究設備還是資金都極度匱乏的德黑蘭,使用氣球這種毫無效率可言的方法進行研究。他的構想,絕對不該拿來當成恐怖行動的工具。一定還有更驚人的可能性。
和海豎起食指,放到眼前,停在其中一名伏羲手捧的天平橫桿中央。他把天平的秤盤當成纜繩的兩端,在腦中水準旋轉。
如果奧齊的觀測數據正確,那麼太空纜索就是以兩秒一周的速度在自轉。如果半徑一公里,那麼終端裝置的速度就是每秒三公里。如果纜索夠長,或是旋轉得更快,或許可以將物體投射到更高的軌道上。若是調整旋轉速度,與飛龍的軌道飯店之類的居住空間連結在一起,也可以在房間內創造出人工重力。
無法和賈姆希德討論這樣的可能性嗎?他應該好幾年都不斷思考太空纜索的問題——
「——他是在計算時差嗎?」黑崎的聲音忽然躍入和海耳中。看來自己完全沉浸在思考中,沒聽見房裡的對話。他看看沙發,黑崎正指著自己笑著。
「時差?對不起,我本來打算休息,卻忍不住想起太空纜索的事。」
「噢,你總算聽見這邊的聲音啦?歡迎回來。」黑崎笑道,招手要和海到空位坐下。
「他這麼專注,讓我想起我的同事。那傢夥也會在腦袋裡計算時差,或是發射衛星。」
明利歪頭問:「那是在說蝶羽舅舅嗎?」
黑崎忍不住盯著明利看:「妳認識白石?」
「他是我舅舅。我知道他進了JAXA。」
「真驚訝!沒想到在這種地方遇見白石外甥女。難道妳的電腦技術也是他傳授的?」
明利開心地說「他是我師父」,黑崎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原來如此,難怪妳能做出那麼厲害的星象儀。確實像是出自白石的弟子之手。」
明利與黑崎異口同聲地說「程式會動才是正義」,相視而笑。
「他是個怎樣的人?」聽到和海這麼說,黑崎懷念地瞇起眼睛。「他是我同期的工程師,是個聰明絶頂的可怕人物。原來他的駭客之心由沼田小姐繼承了啊。他也很喜歡滅火。這部分跟關口很像……」
「這是什麼話!我最最最討厭麻煩事了!」腳擱在腳凳上的關口以誇張的動作否定。
「那你回去御茶水處理文書工作吧。絕對不會碰上任何麻煩。」
「我‧才‧不‧要!」
「就是說嘛。就是這種地方像。」
套房被笑聲環繞,黑崎娓娓道來。
白石以技術官員身分進入JAXA,隸屬於內閣主持的情蒐衛星計畫33。偵察衛星總共由四群構成,傳送回來的觀測資料極為龐大,僅靠約兩百名人員的情報衛星中心,實在來不及分析。官僚小組將衛星從設計到運用全部丟給國內企業,對軌道上的物體毫無基本常識。因此需要一個能夠分析日漸累積的觀測情報、擔任技術人員與官員之間的橋樑、同時還要熟悉IT技術的人才,而被拔擢的人選就是白石。
執著於當時發包規格的廠商、不切實際的分析小組及官員的無知,這些令白石疲於奔命,動輒爆發口角。就在這時,由於業餘觀測家拍到情蒐衛星,宇宙開發專責大臣居然命令JAXA向相關機構隱匿衛星的存在。
「他說:『萬一偵察衛星被北韓發現怎麼辦!』」
「他是白癡嗎?」
「白石就是當面這麼嗆他。」
不管是軍事衛星還是什麼,軌道上的物體只要超過一定大小,就不可能永遠是秘密。每年砸下數千億圓預算在運用情蒐衛星的人,居然是連這點常識都沒有的政治家和官員,讓和海震驚。「這裡可是笑點啊,木村。當時我碰巧在場,每個技術官員都憋笑憋得難受死了。」
被解除任務的白石,被以「機動人員」的名義調到閒職,負責整頓JAXA的IT業務。據說他導入智慧型手機等等,留下傑出成績。
「我還奇怪舅舅怎麼突然一頭栽進資安研究……原來是這樣啊。我都不知道。」明利嘆息。
「目前,JAXA的預算三分之一都花在情蒐衛星上。往後還會增加嗎?總之,日本的太空開發絕不能說是前景看好。太空開發的計畫曠日經久,很多都是花了十年,總算走到驗證測試這一步,但每五年就會替換的文科省文官不瞭解這一點。」
「遺憾的是,我也是其中之一。」關口開口。「不管變得再怎麼內行,再過四年我就會調走。或許在其他部署晃個二十年,變成不折不夠的老屁股後就可以回來了。」
黑崎說「你做得很好了」,接著道:「總之,白石沒有對任何人透露隻字片語就辭掉JAXA,去了中國。或許是他支持的電動纜索計畫遭遇挫折……」
黑崎正要把手指插進早已鬆開的領結,他望著懸在半空中的食指。
「我累了呢。年紀到了吧……」他苦笑。「其實不只是白石。好幾名工程師都被中國挖角離開了。中國因為太空站天宮二號,相關計畫百花齊放。向來以小組形式作業,三頭六臂無所不能的日本人工程師,對他們來說應該是搶手貨。」
「沒有人去美國嗎?」
「我很不願意這麼說,不過技術無法通用——不,他們自己覺得無法通用。像飛龍計畫這類民間企業的員工,都是從NASA或洛克希德公司轉職過來的,日本人不覺得那是老師傅技術可以通用的世界吧。事實上,美國需要的是能夠提出軌道飯店這類出人意表企劃的提案力。如果能像賈漢夏那樣,讓電動纜索更進一步發展,構想出太空纜索的話,或許是有辦法……」
和海望向牆上的天平。確實,太空纜索在美國一定大受青睞。
「雖然不知道是誰在獵人頭,不過今年以後,已經有二十個人跑去中國了。明明可能會被當成免洗筷啊。他們就對日本的未來這麼沒信心嗎……」
「噯,不全是壞事啦。去中國的人,不都做得很開心嗎?」關口轉動可樂杯,冰塊碰撞出聲。
「……這是唯一的安慰。如果白石也這樣就好了,但不曉得他在哪裡做些什麼。中國的學會雜誌我都會讀,卻也沒看見他的消息——抱歉,我離開一下。」
黑崎站起來,一臉歉疚地豎起兩指,做出去抽菸的手勢。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一)〇一:一二(09:12 GMT Monday 14 Dec)
西雅圖 三十七號碼頭倉庫
「擺妳一道的年輕人是叫關口的新人——怎麼,過水官員嘛。」白石指著電視畫面說。
「關口誠,今年入廳的官員。我派人去調査。」
「那種人不必管他。重要的是,我査到地點了。派朴過去吧。」白石敲了幾下方向鍵,顯示出巨大的五叉路。箭頭和飯田橋站附近的飯店重疊。看到那棟建築物,昌秀搖了搖頭說:「日本賓館?沒辦法。那是中國的安全屋。」
昌秀對白石說明,如果派特務進入可能過半員工都是當局特務的設施,可能惹出多餘的麻煩。除了「雲」,「大跳躍」也是他們想要隱瞞中國的計畫。不能在這種時候出紕漏。
「只能在周圍盯梢。再說,必須提防的不只中國。美國正在國際間針對太空條約和太空垃圾的準則展開折衝,要求部分放寬——」這時,白石抓住昌秀的肩膀,把她轉過來:「昌秀,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什麼時候?情報來源是哪裡?內容呢?」
抓住肩膀的力道變強了。匡時,白石目不轉睛地瞪著昌秀的眼睛。
「是送到『解密』的外電。匿名線報。美國就像追趕領導人的演說似地展開行動。內容只提到希望協商部分放寬。」
白石瞪天花板。
「聯合國外太空和平使用委員會的準則中,可以部分放寬的是——第四條,『避免故意破壞及其他危險活動』。」
望著昌秀的白石,唇角揚起來說:「太好了,上帝之杖釣到CIA了。慎重起見,派人去史密森尼學會的航空航太博物館看看。那裡應該展示著反衛星武器ASM-135和射控系統。如果沒有,問問是什麼時候不見的?還有,問問館員展示的是模型還是真貨。只要裝成太空迷詢問,館員應該都會熱心回答。」
白石簡單地向昌秀說明在八〇年代開發並試驗的ASM-135。它是最適合用來排除上帝之杖這類軌道武器的兵器之一。但破壞物體會違反太空垃圾緩減準則,所以美國才想要預先協調——這是白石的推測。「再推一把,那夥人就會驚慌失措地發射ASM-135或後繼機。我要讓他們成為全世界的笑柄。」
「再推一把?」昌秀不解。
「我要讓飛龍的軌道飯店進入上帝之杖的射程。」
「……我不懂。上帝之杖是X怪客的妄想吧?」
「不,插圖藍本的設計圖雖然沒有實現,卻是實際構想出來的武器。武器射程推測得出來。」
昌秀聳聳肩:「這沒意義。你真心以為美軍還是CIA相信上帝之杖嗎?連業餘人士的和海都識破了。」
「他們應該半信半疑。所以要再推一把。上帝之杖的插圖,原型是能以二十二馬赫將鎢製射彈射向地面的美軍軌道武器。要是被那種東西的槍口瞄準,他們一定會拚命設法阻止。」
「事情會這麼順利嗎?堵住和海的嘴巴才是當務之急吧?再說,CIA有NASA這些專家集團提供建議。」
「技術人員的話是無法說動人的。」
「你怎麼能斷定?」
「如果政治人物願意聆聽工程師,我現在還在日本搞我的火箭。科學、技術、理論——人類可沒那麼聰明,願意把性命託付給這些冷冰冰的語言。轉告將軍和領導,叫他們將恐懼散播在人們心中。他們會照著我的計畫走的。」
昌秀聳聳肩,嘆一口氣:「我會轉告。你睡一覺吧?」
白石轉向映出飯田橋地圖的電視畫面:「我還不能睡。日本接下來要夜深了。對了,等到他們停止活動後,咱們再來取暖吧。」
「好。東京還要六個小時才過午夜……我去買個咖啡。」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一)一九:二〇(10:20 GMT Monday 14 Dec)
飯田橋「日本賓館」
和海盯著貼在搬進套房的白板上的大張便利貼。那是寫給NORAD軌道觀測室室長克勞德‧林茲上校的郵件內容。便利貼寫了郵件中必須包括的內容,如「致意」、「委託保護」、「北韓相關」、「太空纜索」等等,關口正在安排順序。
「委託保護和海的部分我來寫。寫給工程師看的信使三號周圍物體分析和太空纜索概要,和海,可以麻煩你嗎?」
「沒問題。」和海點點頭。只要把今天進行的簡報重新整理一下就行了。材料幾乎都是英文,不會花多少時間。聽到和海的回答,關口點點頭,撕下兩張白板上的便利貼,轉向明利:「關於翻譯引擎的污染……明利,可以拜託妳嗎?」
「如果你能幫我修稿,我可以寫。」明利回道。
「那麻煩妳。」關口說,手托在下巴上,瞪著條列內容的白板。休息期間,關口似乎決定用名字稱呼和海和明利了。一開始叫名字的時候,黑崎沒有好臉色,但關口搬出莫名其妙的歪理呼嚨說:「接下來大家都要寫英文信,得習慣一下才行。」
明利舉手:「連絡內容也要加入廣告和暗影軟體的事嗎?」
「暗影軟體?那是什麼?」關口歪頭。
「我簡單說明一下。」明利操作左臂的鍵盤,白板顯示出基普網站裡有關上帝之杖的文章,結果一隻貓從橫幅廣告跳了出來,跑到文章上。「這個貓的網頁廣告,出現在許多與上帝之杖相關的網頁上,我找到它顯示的條件了。」
明利用投影機再顯示另一個畫面。白底網頁上,只有一串無法成為廣告關鍵字且以一般單字構成的英文。網頁標題和開頭寫著「Jamshed Jahanshah(賈姆希德‧賈漢夏)」。而右上方的廣告區出現了熟悉的貓咪橫幅廣告。
「『上帝之杖』、『信使三號』、還有『太空纜索』及『賈姆希德‧賈漢夏』。這個貓廣告會出現在有其中一個字串的網頁上。」
和海的手停住了。關口也停下動作,注視著明利。
「明利,換句話說,這個廣告商……」
「沒錯。推出這個幼貓大師廣告的人,知道太空纜索和賈姆希德‧賈漢夏。」
黑崎總算睜大眼睛:「知道賈漢夏?到底……是誰?不,應該是北韓,可目的是什麼?」
「為了找出對這些關鍵字有反應的人。」
明利把遊標放到廣告上,打開選單上的「檢閱元件」。
「我發現廣告裡被嵌入了程式。看得出來嗎?圖片資料裡,嵌入了程式碼的片段。」
和海打開常用的網頁開發控制畫面。明利把圖片檔的原始資料列出來,拉到最後一看,圖片的色彩參數當中,混進了腳本編碼。
「當然,程式作用時無法通過廣告審査。不過圖片裡編碼只有一半。其餘則藏在其他橫幅廣告裡。」明利指向另一個不起眼的廣告。「當兩個廣告同時在一個網頁並列顯示,暗影就會行動。」
「那個……暗影是嗎?是做什麼的程式?」
「它會將顯示廣告的電腦IP位址、瀏覽器種類和畫面尺寸等資訊,傳送到美國的主機。」
關口呻吟:「太巧妙了。不過這暗影軟體——Shadow soft,我是第一次聽說,這Shadow是什麼意思?」
「追蹤。」明利回答,關口卻不解,和海也覺得怪怪的。追蹤功能應該要取名「tracer」才恰當。
「這樣啊,你們不知道嗎?」黑崎看過來,然後轉向明利。「暗影軟體是白石告訴妳的嗎?」
「咦?」明利的表情僵住了。
「用shadow表示追蹤,這是老派說法,冷戰時期的間諜片偶爾會出現。我和白石經常聊到那些電影。明利,我猜對了吧?」
明利本來想搖頭,但轉念似地點點頭說:「……對,這是蝶羽舅舅想到的概念。」明利放棄掙扎似地說明。一頭栽進尋找安全性漏洞的白石,想到了將兩個廣告結合並啓動程式的方法。兩人製作驗證程式,向發布廣告的公司報告,卻遭到駁回:「執行需要耗費的金額太離譜了,不現實。」實際上,以經濟或政治因素而遭到擱置的安全性漏洞為數不少。在和海知道的範圍內,就有中國企業收購智慧型手機和電腦公司後,在產品植入木馬程式的例子。
「看到這個廣告前,我也沒想過實際上真的有人這麼做。」
「確實,要讓兩個廣告同時顯示,得砸下相當驚人的金額。」關口說。確實許多網頁都設有複數的廣告欄位。這種方式就是利用這樣的習慣,讓程式碼片段合體,竊取個人資訊。
「資料傳到哪裡?」
「IP位址是華盛頓洲的AT&T。」
明利說,接收端的伺服器MAC位址是中國製造的路由器。應該不是資料中心的虛擬伺服器,而是以平板電腦或筆電接收。
「這事有必要一起報告出去呢。」關口在白板的連絡事項寫下「暗影軟體。目的地:華盛頓州」。「從NORAD連絡CIA或FBI吧。」CIA和NSA持有AT&T的連線記錄。請NORAD詢問的話,應該可以馬上査到特定時間有來自哪裡的連線——關口接著說。
「還有,我有電話號碼和聲音。」明利在白板投射出從01125開始的十四位數字。投影機音箱發出「噗」一道雜音後,傳出熟悉的歡呼聲,接著是疑似播報員的聲音。一道細微的呼吸聲覆蓋上來,接著是女人的聲音:「Hello,Mary,(喂?瑪麗?)——Mary?Can you hear me?(瑪麗,聽得到嗎?)」
關口瞪圓眼睛地看明利:「這是怎麼弄到的?國碼01,後面125,這是中國手機號碼,而且是漫遊卡。」
「瑪麗的客服電話內自動客服追蹤系統是我設置的。剛才的錄音是昨天晚上打來的電話留言。關口先生,還記得聲音嗎?」
「和我今天聽到的聲音一樣。看來是先打來一次探探狀況——請再播放一次。我聽到的時候,背景沒有聲音。」歡呼聲再次傳出——和海想起來了。是茱蒂‧史馬克的聲音。播報員正在祝賀洛基九號升空成功。地方在開著電視的房間打的。「電視是KFFV‧TV對吧?明利。」關口說。
「在西雅圖。」明利即刻回答。「KFFV好像是地方的獨立無線台。訊號可能很弱,網路有評論說其他都市很難收視。」
「好厲害,居然得知出這麼多。」關口在白板寫下「特務潛伏地點:西雅圖」。
明利站起來,從阿福柔頭拔下螢幕,放到桌上。發光的文字兀自流過。
「我要去西雅圖。我要抓住暗影軟體傳送資料的對象。」
黑崎探出身體:「等一下!妳在想什麼?我不能讓妳做那種間諜般的事。再說——對,護照。你們兩個有護照嗎?」
「我有。」和海從口袋拿出護照,明利也從工作褲掏出紅色封面的手冊打開。
關口也從懷裡取出證照笑道:「黑崎先生,這年頭,護照都拿來當駕照用了。因為有照片的身分證明檔很少嘛。而且明利說要去西雅圖,我覺得這是不錯的點子。」
「喂,關口——」
「反正我們得讓和海逃亡海外。既然如此,讓可以在工程方面支援他的明利一起去,才符合道理。最重要的是,她說她想去。」
明利指著白板上的西雅圖三個字:
「我去的話,可以做到很多事。AT&T的IP分配規則,要到當地才能知道。」
黑崎注視明利:「明利小姐,妳打算找到白石嗎?」那低沉的聲音,讓明利身體一顫:
「……不是。我想査出暗影軟體傳送資料到什麼地方——」
「假設就好,如果找到白石,妳打算怎麼做?」
明利咬住下唇,垂下頭去。不只有廣告而已,還有白石曾經埋首研究的纜索推進系統的演進版——太空纜索牽涉其中。沉重的空氣被關口拍手聲打破了:「還是兩個人一起去西雅圖吧!那是個好地方喔,雖然冷了點,不過咖啡跟蛤蜊巧達濃湯都很棒。不過這要和海同意才行。」
「如果明利覺得可以一起去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需要明利的協助來分析太空纜索。而如果她要尋找白石,和海想幫她。或許可以和白石一起討論太空纜索的事。
「關口,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黑崎先生,時間寶貴。我們完全不知道北韓的目的。演說的英譯說得像要攻擊ISS,但ISS有俄國參與,北韓不可能動手。他們可能只瞄準關係早已降到冰點的美國。因此不能忽略飛龍軌道飯店被盯上的可能性。如果他們想要做什麼,應該會在史馬克父女在的下星期發動攻擊。」
防衛省、內閣,以及國外相關機構的連絡,交給JAXA的黑崎和關口處理就行了。太空纜索的觀測和分析,也可以借助專業人士的幫忙。但等待他們的理解和知識提升到與和海相同水準的期間,太空纜索都還在軌道上自由飛行——關口熱切地說明。
黑崎交抱手臂,閉上眼睛聆聽。
「讓關係者集中在有執行力的幾個地點就好。NORAD是最恰當的選擇。而且只要逃到外國,就可以防止北韓的追蹤。明利同行的話,可以維持和海的網路使用安全。坦白說,只要是乾淨的環境,哪裡都無所謂。西雅圖很不錯呀。那些追蹤的傢夥們,萬萬想不到目標會跑來自己的據點吧。」
黑崎睜開眼睛,依序看了看和海、明利及關口。
「好吧。我會負起——不,我負不起這個責任。就採用你的做法吧。西雅圖是吧?」
「好,就這麼決定了。我先安排班機和需要的東西,請各位整理報告檔。」
關口披上掛在沙發上的外套,跑出房間了。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一)〇六:五八(13:58 GMT Monday 14 Dec)
彼得森空軍基地
「黑崎的來信?真難得。」
林茲正在瀏覽佳絲敏篩選過的電子郵件一覽表,注意到難得一見的寄件人。黑崎是JAXA的連絡窗口。由於NORAD規模縮小,國際業務隨之減少,因此好幾年沒連絡了,但黑崎誠摯的工作態度讓他留下印象。
郵件主題是「Emergency:unusual Safir 3 orbit was caused by North Korea(緊急:信使三號的軌道異常是北韓所造成)」,內文以PGP加密。雙方根據軍方規章交換解密鑰匙,但不記得曾在一般連絡上使用過。看來相當重要。林茲以新視窗開啓信件。有三個附檔。黑崎的郵件問候語向來簡短,以日本人來說相當難得——太空纜索?伊朗科學家?北韓特務——
「這怎麼回事……」
日本工程師獨立分析信使三號的異常,並得到伊朗科學家協助,揪出飄浮在軌道上數以萬計的太空載具。還提到北韓正在進行妨礙。附件的報告令人讚嘆。寫下這些報告的工程師非常優秀。言簡意賅,而且最重要的是,對未知的太空載具——太空纜索的運動徹底理解,瞭若指掌。林茲看到信件最後一行,嘆一口氣。日本人為什麼老把最重要的事情留到最後,不是一開始就講呢?
「我把遭到北韓追捕的兩名關鍵人物送到西雅圖,請林茲司令保護好他們。」
林茲看看手腕上的歐米茄超霸錶。現在東京是晚上十一點。即使回信,對方會看嗎?不,須安排好護衛人選。林茲對著開放的房門另一頭扯開嗓子:「佳絲敏!叫達雷爾過來!」
「咦?你沒看見嗎?他在這裡啊。」
「有何吩咐?」揹著橘色背包的達雷爾從門旁探出頭來。都忘了。現在他照顧兩名CIA人員,因此到林茲的辦公室來出勤。儘管沒必要這麼早到,但可能是被起得很早的兩人酸了吧。
「達雷爾,CIA的保姆工作,叫哈洛德頂替你吧。」
「咦?」
「解開信使三號之謎的日本人要來西雅圖了。你要保護他。」達雷爾表情訝異,但花了幾秒鐘就堆滿笑容。
申請書在達雷爾眼前堆高。出差申請表、機票、飯店預約單,還有信用卡申請書。林茲的輔佐官佳絲敏不斷地把紙張堆疊。林茲把信用卡擺到桌上。上面貼了寫有四位數字的便利貼。那是深藍色漸層底印上黃色羽毛和白星的「CHASE」——空軍會員專用萬事達卡。
「我想應該花不到什麼錢……」
「貴賓什麼都沒帶,從日用品到電腦都丟下而逃到美國。西雅圖很冷的,總得幫人家買件外套吧?」佳絲敏把新的檔夾擺到達雷爾面前。是熟悉的旅行社收據。「車子在空軍旅行區租好了,是雪佛蘭的廂型車。只要是政府機關,丟在哪裡都沒關係。飯店已經訂了太空針塔後面的西方假期飯店,三個相鄰的房間,分別在日本來的兩名客人和你的房間,還有用來工作的作戰中心。」
「兩個人?」
「黑崎的郵件中說,除了進行信使三號驗證的木村和海以外,還有一名叫沼田明利的女工程師。CIA的那兩位,我會轉告他們。」林茲說。
「好的。」
「千萬小心。北韓特務應該沒辦法在美國招搖,但有危險就帶著他們兩個逃走。」
達雷爾不停在堆積的申請書上簽名,內心大喊快哉。太厲害了!他完全沒想到信使三號是因為衝撞而移動。不僅如此,還說那是太空纜索?他知道纜索推進系統,但居然能分析飛來飛去的那種東西,豈不是讚透了嗎?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一)〇七:二二(14:22 GMT Monday 14 Dec)
彼得森空軍基地客房
布魯斯把小鬍子旁邊殘餘的乳液搓進漆黑皮膚裡,瞪著智慧型手機喃喃說。
「欸,克莉絲,那些穿制服的傢夥,腦袋裡面都塞滿了肌肉嗎?」
CIA靠監視系統拿到空軍旅行區預約表,上頭一清二楚地記載著用NORAD名義租借的雪佛蘭廂型車和飯店名稱。昨天開始,與達雷爾相關的通訊就全部成攔截與監視對象。令人佩服的是,從日本傅送給林茲的電子郵件經過PGP加密,但CIA利用空軍提供的林茲密鑰復原後,變成普通的文章傅送過來。使用高強度密碼送信的JAXA職員黑崎用心完全白費了,但也曝露出林茲的行動計畫多麼漏洞百出。監視果然有用。託此之福,布魯斯和克莉絲才能保護和海和明利這兩個平民。
「要保護被間諜追捕的平民,卻租借昭告世人『我是軍人』的車子,這種思考回路教人無法理解。飯店也睡在不同的房間。萬一被敵人盯上怎麼辦?真是的。」
林茲以自己的權限變更達雷爾的任務,讓他陪同握有機密的賓客,這也就罷了。但把派出去的部下塞進空軍旅行區這種只有軍人才光顧的旅行社租車,想像力實在匱乏到不行。布魯斯從軍時也在那裡租過車,竟拿到一輛橄欖綠的車體上大大地漆著白星的豐田Land Cruiser,令他啞口無言。
「沒辦法,他們不明白被特務盯上多可怕。」克莉絲說,拿起餅乾在手中捏碎,灑在淡而無味的沙拉上。「這名日本人現在成了驚人的情報中樞呢。JAXA姑且不論,連伊朗的學者都被他吸引過來了。昨天達雷爾說的你還記得嗎?」
「哪件事?」
「瞬間加速的事。木村從坎寧安那邊挖出來的數據當中,記錄到相同的現象。我們淨是追査坎寧安和北韓的關聯,卻遺漏了他的主要業務。」
「這也沒辦法。」布魯斯聳了聳肩。總部調査方針是把奧齊當成間諜或傀儡,試圖從他的通訊裡面找出北韓的影子。雖然可以擱截所有通訊,但尋找方式不對就會嚴重偏離答案。沒想到線索就藏在公開的觀測數據裡。
「木村的太空纜索假說,你覺得怎麼樣?我想要追査這條線。」
「滿不賴的。上帝之杖是幌子的話,許多地方都說得通了。不過我們完全上當了。」
布魯斯想起和NASA負責人的對話。聽到「上帝之杖是什麼?」這種問題,身為太空工程的專家,不得不說明對地軌道武器這種點子有多荒謬。因為布魯斯他們被根據北韓情報所繪的插圖朦蔽雙眼,連帶扭曲探詢對象情報時的思考。
「北韓的作戰指揮很有一手。從那個叫沼田的女子掌握到的IT花招也可以知道,那是我們從來沒有碰過的類型。」
布魯斯將馬克杯拿到鼻子底下,用蒸氣薰著鬍子,好讓蠟均勻滲透。據說沼田這名女工程師發現翻譯平臺受到污染,影響相關人士的決定。只要透過英文字幕觀看北韓領導人的演說,就一定會看到關鍵字「鐵槌」,讓人認為這在暗示具體的武器。即使明白原文並沒有那個意思,但語言給人的成見,還是補強了坎寧安那篇上帝之杖的可信度。
「利用暗影軟體也很驚人。搞不好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北邊的電網戰線做出這麼高智能的行動。」
谷歌和亞馬遜等民間企業提供的服務覆蓋全世界,改變資訊的流通方式。就連擁有多達兩萬名職員、據說有一百六十萬名契約人員的CIA,看地圖的時候也會使用谷歌。污染這類服務來誤導目標——布魯斯沒想到北韓的諜報能力居然成長到能發動這樣的情報戰。
「是不是應該中止鳳仙花作戰?」
「沒辦法。今天已經開始編組部隊了。」
美國的組織非常優秀。雖然只是讓NORAD的驗證測試小組異動而已,但短短兩天就進入等待作戰指令的狀態,值得嘉許。但前提是目標必須正確。
「先不管吧。雖然不知道北韓對ASM-140掌握多少,不過擺出美國對上帝之杖深信不移的姿態也不錯。」
「畢竟信使三號的第二節還是一樣礙眼。」
克莉絲笑著應道「是啊」。「那我去一趟西雅圖。」
「達雷爾就麻煩妳處理了。」
不能讓門外漢保護關鍵人物。克莉絲拂去桌巾上的餅乾屑,拿起眼鏡。
「布魯斯,你就去逮住洛杉磯的插畫家吧。即使上帝之杖只是幌子,拿到設計圖的他一定和主謀有某些形式的接觸。」
「荷西‧法列斯對吧?好的。我搭民航機去。坐來的灣流噴射機留給妳用。」
私人噴射機雖然舒適誘人,但現在搭乘民航出發,太平洋時間十點鐘就可以抵達。和當地的特務一起破門而入,好好地問出他是從哪裡弄到上帝之杖藍本的機密文件吧。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一)二三:四五(14:45 GMT Monday 14 Dec)
飯田橋「日本賓館」
關口將兩個嶄新的小行李箱,及和海和明利丟在弗斯蘭洽的東西放在推車,用背部頂開門走進客房。「讓大家久等了。兩人的行李,我請渡邊先生送到飯田橋來了。」和海起身要迎接,但黑崎說「你休息吧」而起身拿行李,和海聽從了他的好意。
和海說出唯一的懸念:「寄給林茲司令的郵件裡,忘了提到必須和賈漢夏先生取得連絡。」
「糟了。」關口說,仰望天花板,手扶在下巴上。他也忘了吧。
「論文也只接收到一半,而且飛龍立刻就要和展開完畢的軌道飯店分離了。為了迅速分析,我想借助賈漢夏先生的力量。可以請你們先連絡NORAD嗎?」
「木村,這恐怕很難。」黑崎立刻回應。他說伊朗和美國之間數年前剛恢復外交,若還未設立大使館,工作人員也無法自由公開行動。「如果CIA等諜報機關瞭解連繫上賈漢夏先生的重要性,或許有希望——但可能沒辦法。沒時間了。」
「我們會設法連絡上賈漢夏先生。」
關口的話讓黑崎整眉:「喂,別亂打包票。」
「我有門路。不過需要黑崎先生幫點忙,請不吝協助。」
憑JAXA的能耐,應該不可能連絡得上網路遭到封鎖的伊朗國內。關口說他有同期在國家安全保障局,應該是那個朋友會幫忙協調。也有可能只是單純打電話連絡——
「喂,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的,包在我身上——啊,原來塞在這裡。」關口從行李箱取出一個包裝得很漂亮的細長盒子,站了起來,直接把盒子遞給明利。橘色的緞帶輕晃。「明利,其實我很想送能讓妳開心的禮物……」
明利一臉訝異地接過東西,撕開包裝,仰望關口。關口抿緊嘴唇,向明利低頭賠罪。
和海總算知道那份禮物是什麼了。是推剪。明利的髮型確實太引人注目了。
「抱歉,我想不到別的方法了。」
「不會……謝謝你。這下我就可以放心跟和海一起行動了。」
明利望向白板。上面寫著JL293班機的出發時間「〇一:三八」。兩小時後。
「來得及嗎?」明利說。
「放心。請使用浴室。」
「我滿愛這個髮型的說……」明利用空著的另一手插進阿福柔頭裡亂搔了一陣。
「行李箱裡還有帽子……和假髮。如果妳不喜歡,請在機場重新買過。」
也許是承受不了現場的氣氛,黑崎別開臉,嘴裡咕噥著拿出手機。
「我來叫車。即使是商務艙,也得在二十分鐘前穿過閘門才行——怎麼了?」關口對黑崎擺了擺食指說「不需要」。「明利。作為賠禮,我送給妳最棒的夜景。」
走到浴室前的明利聞聲回頭。關口指著正旁說。「我叫了直昇機到隔壁的後樂園。十五分鐘就可以到羽田了——真的很抱歉。」
明利回以微笑:「等著瞧,我會變得帥氣十足地出來。」
映照出全身的浴室鏡子,倒映著明利穿著浴袍的身影。右手握著關口交給她的推剪。黑崎的話不斷地在腦中迴響著:『假使妳找到白石,要怎麼做?』那個時候,她否定了舅舅牽涉其中,但種種跡象全指向白石。不只是嵌入廣告的暗影軟體而已。污染翻譯引擎的手法,還有更換國際漫遊SIM卡,在一切通訊都遭到政府攔截的國家維持匿名,她都聽舅舅提過這些。
「蝶羽舅舅……」白石年紀大她兩輪,卻把她當朋友一樣對待,對明利來說,就像是理想的工程師典範。他總是不停地述說著永不枯竭的創意點子,明利模仿他的思考,整天努力學習他喜愛的技術。白石與明利兩人,持續在被網路及雲端服務籠罩的世界發現破綻,回報廠商及網路服務供應商。他們找到的安全性漏洞,大部分都遭到駁回,也許過程過於荒誕無稽,但他們總彼此開朗地笑道:「確實,一般人不會想到這種事呢。」
白石一次也沒有濫用習得的技術。他也強烈地要求明利謹守節度,教導她身為工程師的倫理。這樣的他,不可能以那種形式濫用安全性漏洞。不管是廣告、翻譯引擎的污染還是更換SIM卡——這種程度的事,總會有人想到的。不可能是舅舅。我之所以去西雅圖——
「是揪出北韓的特務。」
明利喃喃道,將振動的刀頭按上頭部側邊。
捲曲蓬鬆的橘色頭髮在臉前紛紛落下。
飛龍計畫(15:00 GMT Monday 14 Dec)
GMT 14:39,軌道飯店成功地與飛龍分離,成為獨立的太空船。我很想描述一下那一瞬間,不過真的寂靜無聲,我什麼都還沒注意到,地面的工作人員就廣播説「分離結束」,實在沒意思到家了。至少也該來聲「叩咚」之類的聲音吧,真的。
接下來我們將依照旅程,享受在軌道上的停留,五天後登上國際太空站,接著搭乘聯盟號太空船返回地球。
把我們送來這裡的飛龍,為了預防萬一,會做為返回艙,停留在容易與軌道飯店會合的軌道上。然後等我們搭乘聯盟號離開國際太空站以後,飛龍便會與國際太空站對接,成為返回艙。真羨慕那些能夠乘坐舒適的飛龍回家的太空人。
從軌道飯店的大型圓窗,可以看見將成為返回艙的飛龍船體。
這道圓窗,絕對無法透過照片傳達它帶來的感動。五英呎的圓,大家一定覺得太小了對吧?絕對沒有這回事。聽説當初羅尼想到這個尺寸的窗子時,每一個——真的是每一個設計者都大力反對。如果我也在那場會議上,絕對也會投下反對票。
軌道飯店飛行的LEO——低地球軌道上,有多達數千的太空垃圾以秒速六至八公里四處飛行,而這座軌道飯店也以秒速七公里的速度在移動。萬一正面撞上,那可是秒速十三公里的高速,快到難以想像,會撞壞螺絲或太陽能電池板。秒速十三公里,大約是步槍子彈的十三倍速度呢。軌道飯店必須承受以這樣的速度射過來的金屬塊。
如果是好幾層的金屬殼,還可以勉強檔下小碎塊。不過玻璃或壓克力這類透明的材質,很難達到這麼大的強度。但羅尼不肯退讓,設計者們也沒有辜負羅尼的期待。這道窗戶,可是多到無法想像的巧思結晶。重水隔牆、以火藥啓動的遮板,還有縝密地織入、肉眼無法辨識的CNT——奈米碳管。
透過像這樣完成的窗戶看出去的地球,真正美不勝收。
現在,我正用涼鞋底踩在窗框上站著寫這篇文章......不過我真的開始想念起地球來了。我們剛好位在夜晚的大西洋正上方吧。我看見飄浮在墨西哥灣的雲中,比人類所能製造的任何光輝都要耀眼的巨大燦光——閃電不斷地掠過。
這裡要宣佈一個驚喜。飛龍計畫將免費提供國家元首軌道飯店的住宿旅行。雖然可能需要排隊好幾年,不過我們期待各位的報名參加。希望各位領導人可以從三百五十公里的高度看看託付在你們手中的國家。
有點沉浸在統治者心情的 茱蒂‧史馬克
第二部 太空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