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二)〇一:十七(16:17 GMT Monday 14 Dec)
羽田機場國際航廈
確定和海和明利的身影消失在安檢儀裡面,黑崎用揮舞送別的手撫臉龐一把。十二個小時以後,兩人將會抵達西雅圖。林茲上校的部下,達雷爾‧弗里曼中士預定會到機場迎接兩人。手腕傳來的老人味傳達出整日的緊張。拜訪弗斯蘭洽後,只過十二個小時而已。
留意背後動靜的關口靠在柵欄上,滑落下去似地蹲下。
「走掉了嗎?」關口問。
「對。有人追來嗎?」
「沒有人在看我們。沒問題……應該。」
「關口,辛苦了。今天你幹得很好。雖然明天教人害怕……」
想到明天的事,黑崎都快昏倒了。必須向上司報告連自己都還沒釐清的太空纜索和北韓陰謀,還得解釋關口代墊的費用。送和海和明利的旅行箱及更換衣物是沒問題,但日本賓館的套房、到羽田機場的直昇機費用,已經完全超過接待費的範疇了。
「黑崎先生才是,今天辛苦了。雖然事情還沒有完,不過請繼續指教。我們回去吧。飯田橋的話,應該還有電車班次。」
黑崎點點頭。由於舉辦奧運,深夜仍有電車行駛。不過要返回自家,得從中野搭計程車。黑崎就要掏出智慧型手機連絡家裡,被關口揮手制止:「請不要打開JAXA發的手機電源。」
黑崎想起一行人從後樂園大樓坐進直昇機前,關口要求全員關掉手機電源。他原本以為是擔心影響飛行儀器,原來不是嗎?
「回到飯店再打開電源吧。」
「你在說什麼?我要回家了。」
「在飯店小睡一下,馬上就要出發了。明天到土耳其的班機是十二點。我們坐經濟艙,所以得在上午抵達成田機場才行。」
「喂,等一下,土耳其?」
「是啊,因為沒有從日本直達伊朗的班機,只好從伊斯坦堡過去。十七個小時的飛行……會是一趟很辛苦的旅程喔。」關口扶住柵欄站起來,行禮說道:「對不起,一直沒機會告訴黑崎先生。我們要去德黑蘭。」
黑崎喃喃著「德黑蘭……」注視關口的臉。
「沒錯,我們要去找賈漢夏先生。畢竟已經跟和海說好了。」關口說會把衛星電話和網路環境也搬過去,以便與西雅圖對話。「這會是我在JAXA的首次海外出差呢。」關口說,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你……你以為這種出差會通過嗎?」
「這種時候就應該利用權勢啊。」關口笑道。身為菁英官員的關口,再過幾年就會在文科省步上飛黃騰達之路,也可能進入掌管JAXA的部門。「我拿到核准囉。還有黑崎先生的份——咦?你說過需要的時候就把印章蓋下去對吧?黑崎先生的護照我也帶來了。」
「混……我那話不是這個意思啊。再說——」
「黑崎先生,擅自決定,我真的覺得很抱歉。可是由我們行動是最好的做法。只要創造出原型概念的賈漢夏及和海一起討論,考察將有飛躍性突破。最重要的是,和海這麼希望。」
「……呃,是這樣沒錯,可是……用不著我們親自去一趟吧?」
「不,我們也有必要躲起來。」
「什麼?」
關口壓低聲音,把臉靠上來:「我們也被北韓盯上了。」關口取出關掉電源的手機。「為了拿到出差許可,我回去御茶水一趟,發現IT部門起了一點騒動。他們檢査出有人非法使用MDM。」
「MDM……那是什麼?」
「行動裝置管理系統的簡稱。用來管理智慧型手機和平板電腦的系統。」
關口這話,讓黑崎想起以前導入的系統,能統一管理業務使用的智慧型手機和平板電腦。遇上遺失或失竊時,IT部門應該可以將該裝置的資料全數刪除,也可以知道應用程式的開啓次數、通話對象,以及目前位置。這個系統是向系統管理總監借調的廠商人員負責操作。關口向他們打聽過了吧。
「上面留下査詢我和黑崎先生手機位置的記錄。剛好是我們在日本賓館的時間。」關口說到這裡,環顧周圓,把聲音壓得更低:「……操作MDM的是白石的帳號。那是受夠機構憤而辭職的職員帳號,甚至連密碼都沒變過。等這件事結束,得好好向人事及IT部門究責才行呢。」
「白石的……」他的帳號還保留著嗎?
「對,不過並不確定是不是白石本人幹的。」
關口注意到黑崎的臉色沉一下而補充安慰。這個樣子,真不曉得哪一邊才是長輩。
「總之,我不想讓對方知道我們已經發現,JAXA的設備在這場風波結束前都不能使用。今天出差申請,我也是遞交紙本出去。雖然遲早會被輸入系統,但多少還是爭取一點時間。」
關口的機智令人抬不起頭。
「所以……你才會叫我們上直昇機前關掉手機電源嗎?」
「對。如果被發現這個時間人在羽田,逃亡海外的事當然會曝光。」
「抱歉,我的思慮實在不周。」
關口說著「沒關係啦,重要的是我們兩個」,掃視大廳。
「如果投奔公安還是國家安全保障局,他們或許會從北韓的特務手中保護我們——不過這樣就行了嗎?到時候會是一連串的面談、筆錄和訊問,好幾天就這樣浪費掉,等於是拋下前往西雅圖的和海他們不管。」關口在胸前彎曲手指,就像要抓住什麼。失去血色的手指浮現青筋,那雙手抓住黑崎的雙肩:「黑崎先生,只要在日本賓館躲到明天中午,直接出國,我們就可以進入NORAD、搞不好連CIA都無法自由行動的國家。然後我們可以將設計出太空纜索這種太空載具的專家拉進我們的團隊裡。」
手指掐進肩膀肉。他是認真的。
「——很痛耶,關口。」
「……抱歉。」關口放手,退後一步。「即使黑崎先生不去,我還是要去。如果你要留在日本,請直接搭計程車去霞關34。我會交代國家安全保障局的朋友保護你。」
關口以顫抖的手合攏西裝前襟,注視黑崎。
出發前往西雅圖的和海和明利,將要在異國努力向初次見面的人闡明假說,並追査潛伏的特務。關口要前往德黑蘭。三人都相信還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太空纜索,卻奮不顧身地投入困難。肩上殘留的痛楚逐漸轉為麻痺,即將消失。但顫抖的手傳來灼熱,好似在黑崎的胸中點燃什麼。
「好,回去飯店吧。要是成田也可以搭直昇機去就好了。」
關口揚起薄唇露出潔白的牙齒笑道:
「開什麼玩笑,得節省經費才行啊。我們要坐巴士。」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一)一〇:二二(17:22 GMT Sunday 14 Dec)
彼得森空軍基地
史達茲‧費南德斯少校的長手伸出去,指著掛在置物櫃上的醜陋橘色衣物說:
「喂,里奇,你無論如何都不肯穿它嗎?」
跨坐在長椅上的里奇‧馬基里斯上尉聳聳肩,但小心避免看起來無禮。上過末,他聽到史達茲的部下達雷爾‧弗里曼中士提起這件事時,還以為是一場玩笑。然而這已經是他第三次聽到了。
「你就認命了吧。就像傳說中的試飛員,很帥不是嗎?」站在置物櫃前看著兩人對話的瑪杜‧阿波特少尉笑道。這名印度女子雖然是一名技術高超的F-22猛禽戰鬥機飛行員,卻不懂得飛行員的微妙心思。
「阿波特少尉,妳先別插嘴。」史達茲警告說,瑪杜聳了聳肩,交換腳上的重心。一發現史達茲的來訪並非通知正式命令,就變成這副德行。瑪杜做為飛行員雖然優秀,但她不明白在賭上性命的實戰當中,組織的緊密關係有多重要。做為託付背後的夥伴,實在有些不夠牢靠。
「我說啊,里奇。」史達茲若無其事地頂出右胸。空軍飛行員證明的銀翼徽章在螢光燈下淡淡地反著光。「我也是飛行員,明白壓力裝會防礙你感受鷹式兜風那壓倒性的力量。不過——」
里奇急忙否定:「少校,不是的。那件衣服是轟炸機人員穿的吧?那又不是飛行服。」
史達茲睜大了眼晴,然後笑道「怎麼,原來是你誤會啦」。
「這件飛行服,可是Streak Eagle——『疾馳之鷹』穿過的。」
「……創下攀升記錄的那個?」
史達茲瞥瑪杜一眼,冷哼一聲,彷彿在說妳這種小朋友才不會懂。沒錯,只要是深愛鷹式的飛行員,聽到「疾馳之鷹」這名號,都會不由得激動握拳。
剝除一切的武器、雷達及射控裝置,甚至是塗裝,渾身赤裸的鷹式戰鬥機35,在一九七五年二月,以二百〇七秒的速度,衝上了十萬英呎的高度。這是當時的世界紀錄。衣架上的老舊橘色連身服就是共創那筆記錄、值得紀念的獎盃。
史達茲站起來,來到壓力裝前回過頭來:「幾乎所有零件都重新打造過的。畢竟從史密斯少校創下記錄以來,都過了四十五個年頭。」
史達茲節骨分明的手指一一指向壓力裝的零件。沉睡在倉庫深處的疾馳之鷹使用的壓力裝,由於經年劣化而變得破破爛爛,不過工作人員重新打造過了。雖然沒時間重新設計,不過原本是橡膠塗佈的內層,改為貼上Gore-Tex防水透氣布料;原本是杜拉鋁製的頭盔,以3D掃瞄取得數據後,再以3D列印做出原型,重新以聚碳酸酯製作,比原型更加輕盈舒適。
「頭盔使用透明素材,比一般頭盔視野更開闊喔。換個角度來想,或許可以得到最棒的鷹式體驗。」
里奇聽著聽著,腦中浮現某個點子:「……ASM-140的發射,是在高度五萬英呎以上對吧?」
「沒錯。你有好好做功課嘛。」史達茲得意地微笑。看來誘導成功了。
「七萬英呎。可以拉到這個高度再發射吧?」我可以,一定能做到。
史達茲一聽蹙起眉頭。
「我要從那裡再爬得更高。請讓我挑戰作戰高度記錄。一般裝備的F-15C,應該能破記錄。沒問題吧?」
史達茲的臉上浮現共犯的笑容。
「聽起來很有意思。」
「我可奉陪不了。」沉默不語的瑪杜解開頭髮,甩了甩頭。
「欸,要不要一起挑戰?F-22也會一起刷新作戰高度記錄唷。」
「我沒興趣。我拍下ASM的釋放(release)後,會在附近等待。」
「什麼釋放,那叫射擊(shoot)好嗎?」
史達茲搖晃肩膀,穿過里奇和瑪杜中間說:「正式說法會是發射(launch)。我會在NORAD送出的報告裡,特別強調七萬英呎的事。」
「謝謝少校。」
史達茲走到休息室門口,想起什麼似地回頭:「林茲上校要我轉告,即使是五萬英呎,也是不折不扣的平流層。白天也可能看到星星。你好好期待吧。」
「明白。」
里奇用拳擊掌,對瑪杜咧嘴而笑。愈來愈有意思了,不是嗎?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一)一九:四二(03:42 GMT Tuesday 15 Dec)
西雅圖高道公路五號線
越過佈滿純白雪妝的小丘,一整排鮮紅色的煞車燈躍入和海的眼簾。在告知塞車之前,操作方向盤的達雷爾‧弗里曼中士就先俐落地讓車子逐漸減速。左側塗上白色菱形記號的車道空蕩蕩的,卻幾乎沒有車子行駛在上面。可能是優先道路。
前來塔科馬國際機場迎接和海和明利的達雷爾,是個膚色黑褐、個頭嬌小的男子。這名青年外貌年輕,似乎比和海更小,但抬頭挺胸且行動機敏地辦好各項事務。達雷爾的行動,讓和海感覺到他很陌生的組織——軍隊。和海尋思要說什麼,擠出英語說:「塞車呢。」
達雷爾用食指敲敲方向盤:「是啊,真傷腦筋。照這個樣子,大概得花上四十分鐘。」
和海望著車龍,這時一架準備降落的銀色客機躍入眼簾。他轉頭一看,左手邊是長長的飛機跑道。「塔科馬機場好大。」
「這不是塔科馬機場,是波音坪。」
後車座的明利敲了敲座椅頭枕說:「谷歌說是金郡國際機場。」
雖然難說流暢,但明利毫不怕生地向初次見面的達雷爾攀談。自己應該多學習她。
「原來它有正式名稱,叫金郡國際機場啊?謝謝妳,明利小姐。」
和海望向後車座。明利的臉被關口準備的西雅圖水手隊棒球帽帽簷遮住。她正把手掌大小、宛如電路板的樹莓派放在膝上,插進機場買的SIM卡。
和海想起放在自己皮夾裡的SIM卡。這是抵達機場後明利買的。明利在窗口買了十張,引來店員傻眼,她把其中三張交給和海,要求他每天更換。雖然不認為北韓的特務能在美國攔截通訊,但明利還是設法減少風險。最好聽從她的指示。
噴射機的引擎聲再次傳來。這次是銀色的客機正要起飛。
「那是國內線嗎?好像沒看到航空公司的標誌。」
達雷爾瞄了旁邊一眼,理解似地敲了敲方向盤:「還沒有塗裝完成而已。是波音公司的客機工廠在交貨前進行塗裝和試飛,所以才會叫波音坪。對了,兩位是第一次到美國嗎?」
「嗯,第一次。」和海回答,明利也重複「第一次」。
和海苦澀地笑了。因為無法說出流利的英語,忍不住重複達雷爾的話。簡直像鸚鵡學舌。
「調査結束後,我帶你們逛西雅圖。機場後面的飛行博物館收藏品好像很厲害唷。還有展示協和式客機。和海的話,一定會喜歡軌道模擬器的。」
「軌道……太空梭對吧?謝謝。」
不客氣,達雷爾說,再次敲打方向盤。波音坪跑道一片忙亂,又有一架銀色客機起飛離去。和海重新注視達雷爾的臉。這名友善交談的男子,是四十年來持續監視軌道物體、歷史悠久的部隊——北美空防司令部的隊員。自己來到航太開發的大本營——美國了。和海想要把這裡的空氣深深地吸個滿腔,卻被強烈的芳香劑味道給嗆著了。
「沒事吧?去飯店之前,我想去一趟購物中心。必須打造作戰中心,供你們分析使用,我也有NORAD的工作要處理——啊!」達雷爾拍了一下額頭。「我都忘了,我們有三個人,可以開共乘車道啊。只要車上有兩人以上,就可以走優先道路。」
達雷爾指示塗有菱形符號的車道說,迅速確認後方來車後切過方向盤。原本快要堆積在車窗上的細雪輕柔地飛揚起來。
「我總是一個人,所以忘了。團隊真是不錯。」
「不錯喔,團隊。」
和海忍不住重複相同的單字,在腦中尋找其他的說法。同事、朋友、搭檔——頭枕被敲了。回頭一看,明利用樹莓派頂起帽簷笑道:
「團隊,不錯喔。」
達雷爾跟在推著購物車的和海後面,穿過天花板挑高的購物中心通道,從貨架上取出六英呎長的鋁材,撓彎了幾下確定強度,回過頭說:「沒問題,框就用這個吧。和海,幫我搬出一打。」
達雷爾說要拿來當成在桌前並排液晶螢幕的格架。幾乎可以躺進一個人的大型購物車裡,已經裝滿達雷爾丟進去的電動工具、螺栓、以及符合VESA標準孔距的螢幕支架等等。達雷爾瞥包裝一眼就直接丟進購物車,這種購物方式令和海瞠目結舌。好像只要規格合用就夠了。
「裝得下嗎?購物車。」脫口而出的英語還不太自然,但與達雷爾在巨大的好市多賣場走來走去的期間,起碼已經習慣英語。
「勉強吧。應該沒問題。」
和海搬出鋁材,忽然仰望天花板。上面掛著感覺有十公尺長的天線。這樣應該也可以用到無線網路。「美國人,什麼東西,都自己做呢。」
達雷爾帶他們來的購物中心,與和海模糊地想像的日本家電量販店天差地遠,這是座像倉庫的大賣場。電腦周邊雖然商品種類不多,但連硬碟和有線滑鼠這類在日本漸漸很難看到的東西都有賣。汽車賣場從車體到引擎,甚至是維修用的起重機都買得到。至於DIY區,更是從電鋸到圓木、全套衛浴間、家用發電機,應有盡有。令人驚訝,甚至販賣直昇機的旋葉和家用核災避難所。
「會被嚇到呢。我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也是這樣。美國很多人住在偏遠地區,沒有電視、手機基地台、自來水這些都市基礎設施,而且美國人好像把自立自強視為美德。」
「你不是美國出生的?」
達雷爾露出潔白的牙齒笑道:「很可惜,我是印尼來的。我來美國留學,就這樣加入空軍。因為我想要永久居留權,也想要累積航太相關資歷。」
「抱歉,我沒想得太深。」
和海想起黑崎在日本賓館提到的,那些認為自己的技術無法在美國通用而跑去中國的日本工程師。達雷爾沒有可依靠的門路或技術,也沒有任何資歷,卻還是毅然決然從印尼跑來美國。
「跟出身沒有關係——雖然很想這麼說,不過……我覺得還是跟這裡土生土長的人不一樣。我也不是見過太多人,但還是不同。」
「太空的工作,在故鄉,很難嗎?」
達雷爾的表情皺成一團,粗眉連成了一條線。那表情看起來像是在笑,也像是不甘心。
「也不是沒有。小時候每次有火箭升空,我都會張大嘴巴看個不停。看到火箭拖著發光的尾巴筆直衝上天,我下定決心:我也要上太空!」
和海回溯記憶。那應該是印尼爪哇島的巴馬布發射場。記得那裡只進行幾次實驗後就沒怎麼發射火箭了。達雷爾說著「和海的話應該知道」,提起他小時候看到的,是連五十公里高度都飛不到的氣象觀測用火箭。
「當我得知這個事實,不曉得多失望。五十公里不就在附近而已嗎?連氣球都可以飛到這個高度。和海你呢?你看過火箭升空嗎?」
和海搖搖頭,說「日本的發射場在南端」,卻發現這算不上回答。
「只要是北半球,每個國家都一樣。日本的發射場是種子島和內之浦對吧?這麼說來,上個月也發射了HTV36。是可以拿來當成載人太空船的一大氣壓太空船。很厲害呀。如果爪哇島也有像日本那麼多的航太職缺,或許我也不必當兵兩次了。」
達雷爾像比V一樣豎起兩根手指笑道。他說第一次從軍是祖國徵兵,入伍兩年。自從傳出中國進出太平洋的風聲後,東南亞便有許多國家恢復了徵兵制,印尼也是其一,達雷爾說明。
「當完兵之後,我來到美國,但因為沒有出路,只好再從軍一次。」達雷爾說著,同時馬不停蹄地將螺栓和螺絲等零件丟進購物車。「和海沒當過兵吧?頭髮很長,背也有點駝。加入軍隊就會變成像我這樣,連頭髮都懶得打理了。」
和海大受打擊。原來我駝背?他挺起胸膛。
「肩膀……」語塞了。英文有「肩膀痠痛」的說法嗎?「很硬。」
「抱歉,我讓你覺得不舒服了?我是說你可以留意一下——」達雷爾打住話頭,望向通道另一頭。「那是明利對吧?」
和海循著達雷爾的視線望去。收銀台前,巨大的購物車旁貼著一名嬌小人影。卡其色工作褲和光頭——帽子是掉了嗎?購物車上堆滿了許多機材。
達雷爾看見明利從皮夾裡掏出信用卡喊道:
「明利!等一下!」
他小跑步過去。和海也推著購物車追上去。
「這怎麼看都不是妳的日用品。我來付。」
「真的嗎?太好了。因為可能會刷爆額度,我還在猶豫該怎麼辦。」
達雷爾替明利推購物車,向和海招手說「一起結帳吧」。
「量有點驚人呢。沒想到樹莓派有這麼多種類。還有LAN線。可是,這個野餐墊和鎳鉻合金線……」
達雷爾把購物車裡的東西一一擺到收銀臺上。明利放進購物車裡的品項非常詭異。捲在滾筒上的纜線三捆、LAN和USB連接埠。防靜電袋放了一整排,後面是裝著以打為單位的周邊機器紙箱。那驚人的數量把收銀人員嚇了一跳,呼叫支援,動員三人處理結帳。在達雷爾附近掃描條碼的黑人男子以目瞪口呆的語氣搭訕:「嚇死人,你們是要幹嘛啊——喂,那是展示品吧?」
收銀人員的手停住了。把那東西擺上收銀台的達雷爾也聳聳肩。印有CANNONDALE字樣的黃色車架、粗擴的輪胎——是越野自行車。
穿過收銀台,不知不覺間又戴上水手隊鴨舌帽的明利回過頭來。她的指頭抵在帽簷上,揚起唇角。沒化妝的雙唇之間,擠出危險的英文單字來:
「我要開戰了。」
飛龍計畫(04:00 GMT Tuesday 15 Dec)
閉上眼晴的時候,你是否看過光?身在距離地表三百五十公里的高度、真空的軌道上,我有了如此神秘的體驗。
熄掉房間的燈,鑽進床鋪,連同毯子一起用魔鬼氈帶繫緊,睡魔一眨眼就降臨了。雖然也許是因為之前瘋過頭了。
然後,當我閉上眼睛,它發生了。
眼底滿溢著純粹的「光」。
啊,這樣寫,只有上面這一段會被新聞網站拿去引用吧。
哈囉,那位超自然小姐,這可不是生命躍動「elan」的引導,也不是天使顯靈。當然也不是來回收五十一區外星人遺體的外星人介入了我的意識。
光的真面目是宇宙射線。銀河的每一顆星星、黑洞及太陽無時無刻放射出來的宇宙射線之一,穿過軌道飯店飛龍嚴密的隔牆和我的眼皮,射入了我的視網膜。在我的感覺裡,它就像是「光」。
換成另一個説法,就是曝射。宇宙射線的真面目,很可能就是伽馬射線。
升空後,已經過快整整兩天,這段期間,我曝射到的宇宙射線是二微西弗。等於是曝露在相當於地面約一百五十倍的宇宙射線當中。我就像放射技師一樣,穿戴著膠片式全身射線計量器。
我就坦白説好了。啊,我真的很不想把年齡寫出來......不過這也是科學的一部分。二十八歲的我在軌道飯店飛龍停留一星期,死亡前的罹癌風險就會增加百分之〇‧〇二。
當然,這家飯店已經做好了萬全的宇宙射線隔離措施。我提到過很多次,外牆和內牆之間填滿了攔截中子的水,細微的金屬網也通上微弱的電流,甚至比國際太空站還要安全。如果踏出飯店一步,我將曝露在數百倍的放射線當中。
在地面,這些放射線之所以完全不成問題,是因為有大氣和磁場在保護著我們。磁場雖然看不見,但是從飯店這裡,我可以一清二楚地看見大氣。
在太陽照耀下,大到窗戶望不盡的地球輪廓上,飄浮著一層約指甲厚的藍色薄膜。就是這片藍色的、薄薄的光輝,守護著地球上的每一個生命。而我就是得到了這神秘力量幾分之一的護佑,加上科學和技術的力量,才能身在這裡。我可以去到更遠、更遠的地方。啊,寫到這裡,羅尼下令了:「給我睡覺!」拜拜囉。
被巨人的繭包裹著 茱蒂‧史馬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