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顯塚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一)二一:〇九(05:09 GMT Tuesday 15 Dec)
西方假期飯店
  
  載滿大件物品的雪佛蘭穿過都市鐵路的高架橋,當正面出現被燈光打亮且似曾相識的高塔時,後座的明利興奮地說:「是Windows 8!」
  和海想起來了。是大學時代使用的電腦桌布上的高塔。桌布上的高塔立在海邊,但這裡距離海岸相當遠。
  「猜對了。它叫太空針塔。飯店就在它的腳邊。不過很抱歉,不是什麼高級飯店。」
  細雪紛飛的漆黑夜空上,被打亮的太空針塔逐漸靠近。和海再次體認到自己真的來到美國。達雷爾如同預告,在太空針塔腳下讓車子右轉,穿過寫著「西方假期」的大門底下,駛進圓環。雪佛蘭吹勳佈滿細雪的綠葉前進,這時兩名工作人員從大廳跑了出來。一個是藍外套斜揹白布帶的工作人員,另一個是白外套的大塊頭黑人。
  「門房?真奇怪,居然受到這樣的尊榮禮遇。」達雷爾納悶地說。
  穿制服的門房繞到駕駛座側,對著車子後方立正。白外套黑人則繞到和海坐的副駕駛座,並攏五指,擺在紅色口袋巾上,深深行禮後,以車子裡都聽得見的響亮聲音說:「歡迎下榻西方假期!大衛先生及張女士賢伉儷,本人僅代表本飯店恭迎兩位。」
  「我們不是……」
  慌張說出口的英語,連和海自己都覺得古怪。這樣對方聽見也不可能聽得懂。他搖頭擺手,表示否定,但抬頭一看,男子大大地張動厚唇,以車內勉強聽得到的聲音告知:
  「我明白。」男子望向後車廂。「咦,載滿了可以蓋房間的材料呢——居然還有自行車。我們會全部搬進去,兩位直接入內吧。」
  男子吹了聲口哨,抬起右手,飯店又跑出幾名工作人員,從車子一路列隊到入口旋轉門。每個人都一臉緊張,嚴肅地盯著圓環外側,飯店旁的馬路。
  達雷爾嘆了一口氣,解除中控鎖。「已經露餡了啊……真是鬥不過他們。」
  「怎麼了?」
  「快去大廳吧。我不想給這些工作人員添太多麻煩。」
  得知車鎖解除後,男子打開車門,站在從馬路擋住和海的位置,然後直接將他帶到工作人員形成的隊伍後方。白外套男子接著讓達雷爾和明利下車,將三人推進飯店門口。
  男子對達雷爾和和海低語:「歡迎來到西方假期飯店。方才抵達的女士指示我們,要滴水不漏地護衛三位貴賓。進入敝飯店後,請寬心休息。」
  男子以溫和但強勢的動作依明利、和海和達雷爾的順序將他們丟進旋轉門裡。和海穿過緩慢旋轉的門,被吐進充滿舒適暖氣和幽微玫瑰香的大廳。明利雙手握著帽子,稀罕地轉動著剛理的光頭。
  這空間極有看頭。雖然沒有日本賓館的富麗堂皇,但大廳內部各處以間接照明打亮,並排著床鋪尺寸的矮沙發,牆邊坐落著被黃銅柵欄圍繞的暖爐,火焰正搖曳著。大廳四隅擺著造型宛如太空船的純白色巨大音箱,傅出弦樂器的音色。
  達雷爾走出旋轉門後,坐在深處沙發的套裝婦人便站起來。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髮反射著火光,呈現美麗的橘色。達雷爾喃喃:「果然……」
  「好慢呢,達雷爾。辛苦你去接人了。」婦人走過來,伸出右手:「木村先生和沼田小姐對吧?十二小時的飛行旅程,辛苦了。會不會累?我叫克莉絲‧佛格森,兩位叫我克莉絲就好。」
  自稱克莉絲的女子以外表看不出來的強勁力道握住和海的手。「歡迎來到美國。」
  走出直通七樓的電梯,和海注意到這一樓只有一個房間。達雷爾推開門,瞥室內一眼,吹了聲口哨。接著邀明利說「女士優先」,明利還在困惑時,克莉絲已經先走進去了。明利接著探頭看房內,以生硬的英語喃喃道:「又是、套房?」若是自言自語,說日語也好,但她應該打算身在這裡的期間都儘量使用英語。
  「墊子、不夠。早知道這麼大,就多買一些。」
  「妳說銀色的那個嗎?要做什麼用?」
  「暗室。晚點再告訴你。」
  「好。」
  這個與大廳陳設相同、但巨大一倍以上的空間震撼力十足。圓形凹陷的天花板垂下水晶燈,左右是兩座大型陽台窗的暖爐,燃燒著真正的火焰。地毯的毛長到幾乎蓋住沙發和桌腳。同樣是套房,但洗練與穩重的平衡卻遠遠淩駕日本賓館。
  先進入房間的克莉絲站在腳上塑膠膜還沒撕掉的全新桌子前。這是坐上十個人開會也綽綽有餘的橢圓桌,周圍擺了六張只在目錄上看過的高級商務椅。桌子另一頭是一面同樣一眼就看出是新品的白板,以及一字排開的玻璃板,上面如棋盤狀張貼著膠帶,上方有五個電子鐘以紅光顯示世界各地時間。玻璃板上已經貼上基普和上帝之杖的列印文章。
  「這裡是我們的作戰中心。電腦還沒放上去,不過達雷爾替我們準備了許多東西吧?」
  「是的,我買好需要的器材了。」
  「我的座位是那邊。可以替我用有線接上網路嗎?」克莉絲指著靠近入口的大型辦公桌說。那張厚重典型的「老大桌」上,已經打開一台筆電。從那個位置可以看遍房間。
  「和海先生和明利小姐的臥房是左邊兩間。兩邊都消毒完畢了,可安心使用。」
  克莉絲指的方向有兩道門。據是CIA人員的克莉絲說的「disinfected(已消毒)」,應該是檢査過有無竊聽器。
  「幸好我在這裡,明利小姐。達雷爾的上司本來以為妳和和海先生要睡同一間房呢。」
  「咦?不是嗎?」達雷爾驚訝地反問,明利反應說:「我們是業務夥伴。」
  「對——不,不是。」
  和海被英文的Yes和No的用法搞得手足無措,克莉絲發出爽快的笑聲。「和海先生,不必介意英語的錯誤。像明利小姐那樣有話就說,很快就習慣的。日本式的客氣在美國可不是美德。」
  克莉絲挺胸朝白板走去。
  「飯店檢査行李,確認安全,需要一點時間。這段期間,我們可以聊一聊嗎?」
  和海發現克莉絲的手中不知不覺間握著水性筆。達雷爾機敏的動作固然令人驚訝,但克莉絲的靈活卻是截然不同的性質。勉強要說的話,近似關口在日本賓館的表現。
  和海注視著那雙在一絲不苟的銀髮下發亮的灰色瞳孔。
  ——這個人是正牌的CIA。
  
  克莉絲在白板前回頭,意識著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達雷爾、和海與明利,慢慢地拔下筆蓋。接著她轉過身去,讓兩名日本人也能清楚看見地,緩慢而大大寫下「MISSION」這個單字,接著飛快地在底下畫了條線,再次轉向三人。
  鐵則。支配場面的時候,不可以背對著對象發言。克莉絲可以身體朝著正面在背後的白板寫字,但她知道現在不是表演那種魔術般特技的良機。驚奇只能吸引人一次。而三人正對瞬息萬變的狀況不知所措。現在應該要以堅定的意志來掌握人心。
  「我們須先澄清任務。」
  「是的,女士。」達雷爾將雙腳打開與肩膀同寬,雙手揹在身後。他決定服從克莉絲了。但軍隊的做法是不行的。對平民的和海和明利,還有對克莉絲自己來說,那樣都太侷促了。
  「坐吧,放輕鬆點。」對這兩名日本人,必須慎重應對。如果用武力逼迫服從,剛來到外國的兩人可能會像烏龜一樣縮起頭。
  從黑崎這名JAXA職員寄出的信件,可以看出兩人蒐集到的資訊極有價值。特別是工程師明利揭發的翻譯引擎污染,證實北韓涉入其中;暗影軟體這種廣告駭客的手法也令人驚奇。如果能將識破如此獨特創意的她當成CIA的手腳運用,就能進行異於總部小組的考察。
  和海則是未知數。他從奧齊刊登在部落格的觀測數據搶先一步揭開太空纜索的存在,甚至從德黑蘭的賈姆希德‧賈漢夏那裡拿到太空纜索的論文。截止這裡的行動,以及附在黑崎信件中的報告都讓人激賞。不過接下來呢?如果他只是擅於說明、碰上好狗運的業餘人士就糟了。在揭發未知的太空載具真面目上,和海有多少用處?
  「和海先生,我決定賭你的太空纜索假說一把。」
  達雷爾倒呑一口氣,和海慢慢地點頭:「謝謝妳。」
  為了短短幾小時前才剛入國,而且從未出過國的和海,克莉絲慢慢地、並且挑選不會造成壓力的措詞開口:「不必道謝。重要的是,我必須向麥克林——CIA總部報告我要在這裡設立追査太空纜索的團隊。我必須讓美國這個組織相信你這名業餘人士的話。」
  和海皺起眉頭。「是否需要撰寫報告書呢?」
  「這是我的工作。」克莉絲搖搖頭,「比起寫報告,你必須先以你的假設說服我。我說要賭你一把,只是因為沒有其他更有說服力的推論罷了。」
  達雷爾就要起身,但克莉絲伸手制止他,注視著和海漆黑的眼睛說:
  「和海先生,我想聽你親口說明。」
  和海望向明利和達雷爾,做了個深呼吸,站了起來:「明利,拿出投影機。」
  克莉絲讓出位置,坐了下來。看著她離開的和海,身影被桌上的光打。來源是明利擺到桌上的小型投影機。不知不覺間,明利戴上眼鏡型螢幕,左手腕裝上特殊部隊用的鍵盤,以投影機投射出簡報資料。
  「我手上的材料不多,只有坎寧安先生的觀測數據是事實,此外接下來我所說的內容,都需要經過驗證。我希望各位協助這項驗證。」太空纜索的簡圖疊上和海的身體:「德黑蘭的太空工程師賈姆希德‧賈漢夏先生設計的太空纜索,是前所未見的太空載具。」
  和海以平易的英語與落落大方的態度開始解說。他的說明,就彷彿親手觸摸過未曾有人見過的太空載具——太空纜索。看到他的表現,克莉絲放下心。看這樣子,和海肯定能發揮與達雷爾同等——不,更勝於他的分析能力,派上用場。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一)一二:五〇(05:50 GMT Tuesday 15 Dec)
西雅圖 三十七號碼頭倉庫
  
  白石躺倒在床上,籲出純白色的呼吸。他摘下眼鏡,指頭搓揉眉心。
  「弄好了。」
  「提案通過,真是太好了。」
  「凡事都該一試。不愧是獨裁國家的領導人,當機立斷。」
  這裡是三十七號碼頭倉庫的管理室。電視上並排著數字列。昌秀無法看出意義,不過白石已經布置好,讓世人認為是上帝之杖的信使三號第二節靠近軌道飯店,並準備好北韓軍官要求的「強硬手段」。白石從指縫間望向電視:「花十小時啊——昌秀,預測問答集妳準備好了嗎?」
  「好了,沒問題。像壞掉的唱片一樣跳針回應就行了。」
  白石仰起上身笑了:「妳應該順便指導永南聯合國大使的演技。叫他板著一張臉、眼神空洞地回話。」他朝向昌秀的胸口伸出手。剛結束一項工作,他也心情暢快。
  昌秀拂開他的手:「日本怎麼樣了?和海他們那邊。」
  白石指著浮在電視角落的小地圖:「不必擔心。我一直盯著他們。黑崎跟那個叫關口的,兩人的智慧型手機一直在日本賓館,不接電話也不開電子郵件。應該是縮在飯店裡不敢動彈。」
  白石撐起身體,戴上眼鏡。
  「我還以為黑崎更要有骨氣一點。」
  有人用早已離職的白石的帳號登入JAXA的行動裝置管理系統,卻似乎沒有曝光的跡象。這個組織多麼鬆散啊。
  「廣告我也檢査過了,還沒有其他太空相關人士注意到太空纜索。只有和海和JAXA的兩個人知道而已。阿福柔頭呢?」
  昌秀聳聳肩。與和海一起行動的阿福柔頭身分還沒掌握到。雖然派了三名特務監視弗斯蘭洽周邊,卻沒有發現疑似的人物。應該是和和海一起待在「日本賓館」。
  「這樣啊。」白石把手插進放香菸的口袋。
  「不可以。」
  「好不容易完成一項工作——」
  「這裡本來就禁菸。而且這裡今天開始嚴禁火。星期四就要遷走了。」
  白石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指著房間牆上爬行的管線問:「已經有汽油了?」
  「怎麼可能?只裝進消防水槽裡面而已。明天才要處理火災警報器。」
  在市內準備的安全屋總算消毒完畢了。星期四就可以搬離白石居住五年的倉庫一室。僅帶走隨身物品後,預定要燒掉整座倉庫。
  「一樓倉庫還有特尼卡音響退回來的D菲伊庫存。全都要燒光。」
  「充滿玫瑰香氣的火災現場啊……真想看看呢。」
  「別鬧了。我甚至想遷離西雅圖。」
  白石把手伸向保溫瓶:「這裡可以喝到這麼美味的咖啡,實在捨不得離開。如何,妳要不要來一杯?一起欣賞太空纜索拍攝到的地球吧。」
  太空纜索拍攝?
  「什麼意思?」
  「太空纜索上面有攝影鏡頭。」
  「……我怎麼沒聽說?」
  「別生氣,這是不可抗力啊。」白石倒出冒著白色蒸氣的咖啡,眨起一邊眼睛。「太空纜索的感測器用智慧型手機的電路板——或者說,就是手機本身。高性能的電池、省電的強大CPU,加上GPS、陀螺儀、指南針、收音機。最近甚至還加入原子鐘。賈漢夏的論文也叫人使用手機,所以我就借用他的概念囉。」白石又補句「反正技術落後的博士也只能想想,無法實現」,揚起唇角。
  「當然,智慧型手機附有鏡頭,沒道理不拿來用。」白石用節骨分明的手撫摸平板電腦。「就在剛才,連結拍攝影像的程式完成了。這是利用全世界最大的攝影機拍攝出來的即時軌道影像。妳看看。」
  昌秀屛住呼吸。電視上映出以漆黑宇宙空間為背景的地球。是非洲大陸上空嗎?斜斜地射入巨大溪谷的陽光形成銳利陰影。右邊角落的海岸線深處,並排著印度洋湧上來的積雨雲。仔細一看,影子在移動。這是——
  「是實況。很美吧?」
  「把這樣的……影像……」
  「很厲害吧?超乎我的想像。」
  白石凝視著畫面,興奮地說。太空纜索終端裝置搭載的鏡頭所拍攝到的影像,隨著座標和姿勢等遙測資料不斷地傳到地面。雖然個別的攝影機只能拍到粗糙影像,但把遍佈在寬二十公里、長一百三十公里的範圍內、多達四萬的太空纜索群送來的數據合成後,在空間中逐一上色,就能構成精密的3D模型。連結影像的程式是將之切割成個別單位,發包給全世界的自由工作者處理。
  「總共花不到一千美元呢。這樣的東西零用錢就得做出來了——」白石的手滑過平板電腦,旋轉畫面中的地球。「看到中央的點了嗎?雖然還很粗糙,不過那就是軌道飯店飛龍。」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太空纜索傳送出這樣的影像?除了遙測資料以外,還從軌道傳送出這麼龐大的資料……這不是鬧著玩的。萬一被發現怎麼辦?」
  「有什麼關係?」白石把平板放到膝上,左手抓住右手腕。百年前便定下火箭法則的齊奧爾科夫斯基方程式。他從大衣上惡狠狠地握住這串咒文。「我一直想看看地球。」
  白石的語氣前所未見,昌秀忍不住看向他。
  眼睛閃閃發亮又目不轉睛地盯著地球的那張臉上,找不到總是瞧不起人的冷笑。
  「很棒的景色啊,不是嗎?」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二)〇一:五六(08:56 GMT Tuesday 15 Dec)
丹佛野牛咖啡廳
  
  「為『平流層』乾杯!」
  里奇喊出陌生的詞彙,舉起印度淡啤酒的大酒杯。這據說是在酒吧後面釀造的在地啤酒,刺激的苦味與眾不同。瑪杜‧阿波特上尉也在吧台旁邊喝光小酒杯裝的龍舌蘭酒。她將在鳳仙花作戰中駕駛觀測機F-22猛禽,擔任里奇的僚機。兩人慶祝調至北方司令部而前來野牛咖啡廳,雖然時值深夜,卻熱鬧滾滾。
  「白天的星星是什麼樣子?」
  「如果狀態夠好,不必飛到平流層也看得到。」
  瑪杜以和清醒狀態無異的嗆辣態度應道,再次將龍舌蘭酒一飮而盡。里奇本來想灌醉她,但看樣子希望渺茫。
  「別計較那些細節了,重點是慶祝我倆同時調動,還有預祝創下新記錄。」
  他把要在作戰行動中挑戰新高度記錄的事託付給史達茲‧費南德斯少校,少校也確實轉達給北方司令部了。新上司丹尼爾‧華博伊見到前去報告異動的里奇時,開口第一句話便是:「聽說你要挑戰七離英呎?加油啊。」
  里奇也知道要挑戰新記錄的不只自己。瑪杜也會以猛禽挑戰作戰高度記錄。出場次數不多的F-22升至平流層的話,應該好一陣子都沒有人能打破記錄了。瑪杜聽著華博伊的訓話,嫌麻煩地聳了聳肩。
  「要破記錄請一個人去。我只負責觀測。」
  「怎麼不開心一點呢?可以名垂青史耶。」
  F-15鷹式逐漸退役,往後不可能再產生新記錄。軍方記錄不必說,還會登上深愛鷹式戰鬥機的粉絲網站以及維基百科。里奇‧馬基里斯上尉的名字,將隨著二十世紀最強的戰鬥機留芳百世。他的嘴角自然而然地笑開了。
  「欸,瑪杜,妳知道鷹式的交換比37嗎?是一百對〇呢。猛禽怎麼樣?」
  「猛禽在中東擊落了好幾架喑劍,你不知道嗎?」
  「笨蛋!誰叫妳拿來跟那種無人機相提並論了?暗劍是用來殺害農民的道具欸。我不是說那種東西,而是有想要殺死我們的飛行員坐在上面的戰鬥機——喂,妳在看什麼?」
  瑪杜朝著吧台裡面吼道:「醉鬼!不要轉台!」
  「怎麼了?」
  「輪到我們上場了。對手行動了。」
  里奇循著瑪杜的視線望去,看向吧臺上方的電視。
  上面映出這幾天不斷出現在各媒體的純白色房間,以及無視重力飄浮的兩名人物。是史馬克父女。右上方有「LIVE」圖案,右下角則是疑似攝影棚的影像。里奇看到畫面下方的字幕,握緊了拳頭。可惡的恐怖主義國家,居然使出這一招!
  「上帝之杖?神秘軌道武器將軌道飯店飛龍納入射程!」
  他沒想到基地外頭的人能得知上帝之杖的動向。
  節目中,播報員正在對軌道上成為標肥的史馬克父女展開訪談。可不能錯過了。
  『——雖然是來自業餘觀測家的消息,但我們接到報告,說有神秘物體接近兩位下榻的軌道飯店。兩位知道這件事嗎?』
  羅尼聳聳肩,『不知道,可以告訴我們詳情嗎?』他催促下文。播報員說,據信名為上帝之杖的物體將進入與軌道飯店會合的軌道。對於電視台播報員的說明,羅尼與茱蒂興致勃勃地點頭聆聽。兩人一點頭,全身就跟著搖晃,非常新奇。但居然是業餘人士提供的消息,太教人窩囊了。NORAD在做什麼?
  『持續接近那裡的物體,就是叫做上帝之杖的軌道武器,這樣的傳聞甚囂塵上。兩位對這種狀況有何看法?』
  羅尼摸一把覆蓋臉頰的鬍碴,渾圓的眼睛像頑童般發亮。這傢夥就不知道何謂恐懼嗎?
  里奇握緊手,在吧臺上挪動屁股。惡夢又復甦了。一九九九年,正當他飛越科索沃上空時,駕駛艙忽然警報聲大作。TEWS——戰術電戰系統顯示距離近到與自機重疊的位置出現電波源,發出遭到射擊瞄準的警告。要沒命了!首次淪為殺意「目標」的里奇,嚇到在飛行服裡面失禁了。結果那個「殺意」只是TEWS故障的幻影,而且即使真的被米格-29戰鬥機鎖定,也不代表百分之百絕對沒命。
  然而現在電視上的羅尼和茱蒂,狀況比自己那時候險惡太多了。
  他怎麼還笑得出來?
  『我並非沒有感想,不過難得公關人員也在場,就請她發言好了。茱蒂,交給妳了。』
  羅尼眨起一邊眼睛,輕推固定在不知道是地面還是牆上的茱蒂,自己則因為反作用力而飄到畫面旁邊。他們身在重力無法支配的地方。包圍他們的牆壁外頭沒有大氣。只要破出一個小孔,他們應該就會當場沒命。他們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搖晃的茱蒂調整好姿勢,靠近鏡頭。她的嘴唇似乎顫動了一下,但還是在凝重中擠出從容的表情。聽說這對父女只共同生活到茱蒂十歲而已,不過有其父必有其女。原本鬧哄哄的酒吧頓時鴉雀無聲。客人都聚集到吧台旁,等待茱蒂開口。他們放下酒杯,身體轉向電視機。
  『我們不會被未經證實的消息所迷惑。飛龍計畫將會依照預定,執行我們的軌道旅程。後天我們將與國際太空站會合,並且對接。』
  「說得好!」聽到茱蒂冷靜的聲音,吧台的客人七嘴八舌地發出讚賞。畫面中的茱蒂吸一口氣,準備說出下一句話。
  『卡——!』
  畫面角落的羅尼交抱雙臂喊停。
  『茱蒂,說妳自己的話!難得直播,不打從心底說出自己的話,別人怎麼聽得進去?』
  這應該是討論中沒有的發言。茱蒂睜圓眼睛,對羅尼揮揮手說『爸,不要亂開玩笑』,然後重新轉向鏡頭。僵住的神情消失,眼睛閃閃發亮。看到羅尼對這樣的女兒點點頭,里奇忽然悟出一件事。羅尼意圖向世人展現,在軌道上的是一對普通的父女。
  茱蒂雙手在胸前打開,再次深吸一口氣。站在那裡的不是一名公關人員,而是揹負著父親信賴的女兒。『這道牆壁的一英呎外頭就是幾乎真空的太空。只要破一個小洞,我們就不可能平安無事。聽到有神秘物體朝我們接近,坦白說我很害怕……但我還是要說——』
  店內再次被寂靜包圍,只有彷彿近在咫尺的茱蒂聲音迴響著。
  她慢慢地伸出食指指向鏡頭。
  『我不知道是哪個傢夥幹的好事,可是快點停止這種無聊的舉動,出面承認吧!立刻把那團廢鐵從軌道上丟下去!要是你膽敢在這裡惹事生非,你將會變成全人類的公敵!』
  茱蒂的身體開始從腳底下亮起來。一道強光從右邊射入房間。逐漸升起的光很快地照亮她全身。里奇毫無根據地認為:是飯店窗外射進來的陽光。
  茱蒂面對來自正旁的強光也不皺一下眉頭,手伸向鏡頭:『你以為我們會對這種卑鄙的威脅屈服嗎?以為我們會馬上離開軌道嗎?以為我們會哭著道歉,說對不起,太空不是一般平民可以褻瀆的地方嗎?做你的大頭夢!我絕對不允許有人在太空散播恐懼!』
  里奇以渾身之力握緊放在吧臺上的拳頭。他熱血沸騰。這是股和接到出擊命令時從根本上不同且發自丹田的澎湃。
  茱蒂豎起顫抖的中指,對著鏡頭比出去:
  『如果對我們有什麼意見,現在就給我放馬過來!』
  吧台歡聲雷動,酒杯高高舉起。里奇也站起來,抓起啤酒杯跳進喧鬧中。沒錯,這是無法容許的暴行!我會把那傢夥消滅。茱蒂、羅尼,等著我吧!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二)〇一:一四(09:14 GMT Tuesday 15 Dec)
西方假期飯店
  
  深夜的飯店套房傳出四人掌聲。
  茱蒂‧史馬克的膽量,令克莉絲佩服不已。在生命維持裝置有如走鋼索的真空軌道上,竟成為受人狙擊的目標,遇上這種情況,到底多少人能夠像她那樣大發豪語?看到這段直播的人,一定也受到相同的感動。
  「了不起。不過那完全是故作開朗。雖然大家應該都明白。」
  聽到克利斯指出來,和海、明利和達雷爾都點點頭。只要和海的太空纜索假說得到證明,他們遲早都會知道上帝之杖只是幌子。得知具有實體的武器只是妄想後,倘若能夠安心就好了。但團隊再清楚不過,事實絕非那樣美好。
  「克莉絲女士,難道鳳仙花作戰——」
  「達雷爾,這件事晚點再說。」
  今天,由於信使三號的第二節乘上與軌道飯店會合的軌道,鳳仙花作戰將會啓動。如果得知與團隊假說完全對立的作戰將要執行,將會影響整體士氣。這個團隊不能牽扯到鳳仙花。我們的目的,是解開在軌道上碰撞被稱為上帝之杖的信使三號。將它踢到會合位置的太空纜索群,下一步要做什麼?
  「和海先生,如果太空纜索直接攻擊軌道飯店,會發生什麼事?」
  「……軌道飯店會被切成碎片。」
  以比步槍子彈快好幾倍速度移動的終端裝置,可以輕易擊破軌道飯店的外殼。「不只是軌道飯店,國際太空站和天宮二號也會有同樣的下場。」
  「如果想要阻止它……要從哪裡著手才好?」克莉絲指著白板問。經過三小時的會議,列出幾項工作——太空纜索的實體觀測、研究賈漢夏博士的論文、評估太空纜索的能力,除了這些和海列舉的項目,明利還寫下另一個任務:揪出恐怖分子的真面目。
  「我來決定可以嗎?」
  和海問,達雷爾拍他的肩膀:
  「你就說說看吧。接下來再決定就行了。難得有人願意當老大。」他用拇指比比克莉絲說,克莉絲忍不住苦笑。雖然以軍人來說,達雷爾這態度難說有禮貌,卻讓氛圍和樂許多。
  佇立在笑聲中的和海,指向白板的一角。
  「那麼,首要之務是觀測。」
  達雷爾點點頭。「我同意和海——但NORAD的雷達觀測不到吧?」
  「但是坎寧安先生觀測到了。」
  達雷爾探出身體:「對。就是這點我不懂。為什麼他觀測到?我得聲明,NORAD的雷達網也用來觀測太空垃圾,儀器性能很好。」
  「這樣啊……」
  「只要知道奧齊‧坎寧安用的機材就行了嗎?」克莉絲將自己的平板抵在下顎上。「明利小姐,可以把我的電腦畫面投影出來嗎?」
  明利站起來,將手掌尺寸的電路板連上克莉絲的筆電,白板上出現畫面。記得那是叫做樹莓派的單板電腦。開會期間,明利將大量購買的幾個樹莓派設定為螢幕中繼器了。她的工程技術令人驚異,到底在哪裡學的?
  「雖然沒有簽正式契約,不過在這次作戰中得知的事,請務必保密。如果洩漏出去,最高可是會被判處二十五年徒刑喔。」
  克莉絲叫出從業者和奧齊的信件中抽取出來的迪斯奴島上觀測機材一覽表。她聽見明利喃喃:「PRISM38?」便眨起一邊眼睛回道:「那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在讀取奧齊郵件時,一定使用了愛德華‧史諾登39洩漏的電子情報監控計畫——稜鏡計畫PRISM,不過這個CIA與NSA聯手打造的國民監視網,連克莉絲也不清楚全貌。
  望向清單的達雷爾踹開椅子站起來:
  「桑普森五號SAMPSON5!這根本不是電波望遠鏡,是軍用防空雷達啊!」
  「坎寧安是廠商的大股東,好像接收了試驗用的機器。」
  「這不是可以私人持有的東西,他真的知道怎麼用嗎?這種雷達出力非常大,弄個不好會燒死人的。」
  奧齊擁有的迪斯奴島上,「桑普森五號」多用途主動式相位陣列雷達以平面展開。他等於是用神盾艦和地面雷達站配備的機器在追蹤軌道上的物體。
  達雷爾聽到克莉絲說的說明,抱頭說:「玩興趣的?我的天啊。」
  「雷達操作是由一名叫約翰森‧阿什利的男子負責。坎寧安叫他星期五,他也是業餘人士。」
  「坎寧安先生沒有指定監控臨界。」
  「什麼的臨界?」
  「尺寸。NORAD的太空垃圾監控雷達,有特別減少雜訊對吧?」
  「……原來如此!NORAD的雷達的確是設定成,在低地球軌道不會檢測出五公分以下的物體。如果是桑普森五號的最大性能,連兩千公里遠的兩公分物體都追蹤得到。但這樣會捜到一堆垃圾,所以一般不會這樣用。」
  「可以把NORAD雷達的減少雜訊功能關掉嗎?」
  聽到和海的話,達雷爾搖搖頭說:
  「沒辦法立刻做到。會對航空管制和防空網的營運造成影響。」
  是時候登場了。克莉絲假裝若無其事地舉手:「那,我們使用坎寧安先生的雷達吧。」
  「可以嗎?」
  「拜託他就行了。要什麼時候叫他觀測?」
  「太好了。可是要處理包括雜訊的觀測數據很花時間——」
  明利舉手:「交給我吧。坎寧安資料的話,我已經可以即時處理了。我猜到可能會需要進行平行計算,所以也買很多樹莓派的高階機種,FPGA版。不管幾萬個都可以追蹤。」
  「太厲害了。」達雷爾喃喃,急忙回到座位,叫出自己的桌面。明利已經接好和NORAD之間的VPN——虛擬私人網路了。克莉絲感覺到團隊就像生物般活動起來。
  「觀測日期時間是——你說什麼?」
  正準備輸入數字的達雷爾停手注視著和海。只見和海正把食指伸向身體正面搖晃著,眼皮半閉,微張的唇間開始發出日語。克莉絲也被他奇妙的行動吸引了。
  「軌道飯店……要讓軌道傾角變成三十四度……前面,不對。太空纜索沒那麼大的推力……」明利看見兩人詫異的表情,小聲說:「和海正在計算唷。」
  和海張開眼睛,指著達雷爾的螢幕說:「明天當地時間二十點,GMT 16:00開始,信使三號會通過坎寧安先生的島嶼上空。太空纜索應該在周圍。」
  達雷爾張大眼睛盯著和海。「你在說什麼?」
  「我覺得它們應該會追趕著軌道飯店,從西北西升起。請他在這個時間觀測吧。」
  「我可以確定一下嗎?」
  達雷爾以右鍵按下地球儀,輸入時間,兩條重疊的線從斜上方穿過印度洋,繞過地球。
  「……完全符合。軌道飯店確實會在明天下午通過印度洋。」
  「太好了。」和海坐倒在椅子上。
  達雷爾見狀,轉動椅子看過來:「克莉絲女士,我來支援和海。他似乎可以在腦中計算軌道物體。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做到這種事。如果要追蹤神秘的太空載具,和海的能力不可或缺。我會設法讓他發揮最大的能力。」
  「好,達雷爾,你去支援和海。」
  達雷爾露出潔白的牙齒,拍了拍和海的肩膀,抓住他的手:
  「和海,往後你只要計算出大概就行了。驗算和技術方面的問題我來處理。交給我吧。」
  太幸運了。彷彿能在腦中計算軌道的能力固然令人驚訝,但更重要的是,和海贏得今天剛見面的達雷爾信任,這是難能可貴的特質。
  看到和海和達雷爾聯手,明利對克莉絲說:
  「CIA的力量真驚人,居然可以借到私人的望遠鏡。」
  「是拜託。我想請和海先生你們負責說服。如果談判觸礁,我再出馬。」
  「原來如此。那麼我也可以請妳幫忙我的『觀測』嗎?」
  「觀測什麼呢?」
  克莉絲不小心發出對小孩子說話般的語氣,後悔不己。因為明利的光頭太男孩子氣,英語又有些笨拙。不能被外表所惑。明利是獨當一面的頂尖工程師。
  明利操作鍵盤,將一組電話號碼、IP位址和網路卡的MAC位址傳到克莉絲的筆電。
  「這是我在東京査到的,恐怖份子使用的電話號碼和其他資訊。他們用中國移動的國際漫遊卡,還有福文牌行動無線分享器。我猜SIM卡用過即丟。」
  明利眼鏡型螢幕底下的眼睛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她看穿非法特務的生態。與AT&T等手機公司簽約使用的裝置及SIM卡容易被追蹤。避免被追縱,使用外國電信公司販賣的國際漫遊卡,並定期銷毀,這更合理多了。
  「我想要這組訊號的地理資訊。CIA的話是不是知道?」
  「妳知道這些要做什麼?」
  「我要戰爭。」
  「戰爭?」
  「抱歉。我的話——字彙太少。我想要進行戰爭駕駛40。然後在街上設下蜜罐41。西雅圖太大了,我需要一個大概範圍。」
  明利的作戰計畫令克莉絲咋舌。
  戰爭駕駛——Wardriving。這是在大街小巷尋找無線網路的駭客手法,利用行動無線網路裝置,掃描當地預設的網路名稱。這下知道她買自行車的理由了。是要巡邏大街。以電話使用的位置為中心尋找網路,確實有效率多了。
  「和海要找太空纜索不是嗎?那我去揪出恐怖份子。」
  第二個幸運。明利也是超乎想像的能人異士。叫明天從洛杉磯回來的布魯斯支援明利吧。
  「好。我會要CIA總部找。明利小姐,妳放手做吧。」
  這樣的人才居然在幫人承包網站設計——日本真是瘋了。
  
飛龍計畫(10:00 GMT Tuesday 15 Dec)
  
  今天是相隔三天的沐浴日。在這家飯店,居然可以使用熱水沖澡呢!
  雖然軌道飯店飛龍充滿了上千個「史上第一次」,但我最愛的還是這段沖澡時間。
  在自由落體空間(我可以説無重力嗎?)裡,水會變成非常奇妙的物體。從蓮蓬頭慢慢地冒出來的水,會因為表面張力而包裹住整個蓮蓬頭。如果水噴得太猛,水滴會一直懸浮在淋浴間裡。如果把頭插進裡面,搞不好會溺死。
  對於這個問題,飛龍計畫的工程師想出來的方法是——噹噹!「淋浴罐」。人先進入汽油罐般的大罐子裡,把頭伸出來,然後罐子裡再噴出熱水來。結束之後,再以高壓氣體把水吹走,接著用吹風機吹乾。
  睽違三天的淋浴真是舒服透了。洗頭用的「淋浴罐」就留待明天享受吧。
  總之,在軌道飯店飛龍的住宿非常自然。想想在其他太空站執行業務的太空人們,這個環境真是太奢侈了。
  
  沒錯,非常奢侈。我有自知之明。
  如果把將我帶來這裡所花掉的錢,用在不管是醫療、農業還是全球暖化對策都好,不知道能拯救多少正處於困境的人。淋浴罐的功能純粹只是為了提供住宿期間的舒適,它的開發費用花了二十萬美金(咦?滿便宜的嘛……);每次沖澡的費用,相當於四百五十美元。聽到這件事以後,我也忍不住感到質疑。即使如此,我還是被心中的願景所推動:「人類應該可以在外太空過著普通的生活、我想要向世人展現這樣的可能性」,所以才會決心挑戰,和十五年來從未交談過的羅尼兩個人一同旅行。
  你説阿波羅號、太空梭拯救不了飢餓?或許直接上是沒有。
  但是,當我們思考地球的問題時,總會看到那張地球的照片「地出」(Earth Rise),這是正要前往月球的阿波羅八號拍攝的。在大國用核子武器扼住彼此咽喉的冷戰時代,浮現在漆黑的空間、形單影隻的地球身影,為我們帶來團結一致的力量。
  拍攝「地出」的是軍人。唯有接受多年特殊訓練的太空人,才能傳達出飄浮在虛空的地球之美。如果能讓更多更多的人看到地球,大家一定更能設身處地地為他人著想。
  大家,一起上來太空吧!
  
  寫完之後爽快多了。唯一令我有些後悔的,是在電視直播中比出FUCK手勢這件事。
  本來以為升空時的「口水僵屍」形象好不容易逐漸淡去了,結果我剛才用「茱蒂‧史馬克」進行了一下圖片搜尋,出現滿滿的全是比中指的照片。羅尼還開心地指示工作人員把它貼在飛龍計畫的網站首頁,真是饒了我吧。
  各位記者大哥大姊,這個部落格可以下載到官方新聞稿。如果你們可以把它用在報導上,我會很感激的!
  
  其實是很有教養的 茱蒂‧史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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