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札爾 二十七日(潘吉香貝58)〇三:二二(23:52 GMT Wednesday 16 Dec)
德黑蘭工程大學
賈姆希德把垂掛在陰暗研究室天花板的黃紙拉近,抄上映射管螢幕上暈滲的數字。他填上許多算式,算出座標,畫上一個圓,寫上編號「#343」。
「連百分之一都還沒算完啊……」
賈姆希德放開紙,就這樣雙手交握,舉到頭頂,靠到椅背上。掌握多達四萬對的每一個太空纜索並加以控制的想法,似乎還是放棄比較好。賈姆希德將寫在搖晃紙張上的座標逐一輸入腦中。白石送上軌道的「雲」——太空纜索大分為三群,不過旋轉、速度和陣形看在賈姆希德的眼中,完全是漫無秩序。之所以能夠實現,完全是因為有電腦支援。
「先讓它們聚在一處吧。」
將四萬個太空纜索聚集到一處,方法很簡單。只要設定同一個目標軌道,太空纜索就會聚集到同一個位置來。只要在軌道要素加上一點點差異,它們就會變成球狀而密集的「雲」。
這樣才符合目的。他沒有技術和時間,像白石那樣以洗練的手法對人造衛星進行攻擊。被請到西雅圖的和海,正拚命地尋找擊落太空纜索的方法。必須在他想出方法之前,把低軌道的人造衛星全數掃除殆盡。
賈姆希德‧賈漢夏,稀世的太空載具發明家,將舉起白石傳遞給他的大跳躍大旗。
賈姆希德從地上拿起一張背面空白的黃色海報,面桌而坐。他在腦中想像白石留下的三團「雲」,以紙筆計算出所有太空纜索容易聚集而且明確的軌道。專注數分鐘計算後,一個軌道成形了。以太空纜索的最大速度來看,四小時後就可以集合。以那裡做為曆元59的TLE,軌道傾角43度,升交點赤經120度……決定高度的平均運動為15.1。
「這剛好。」
腦中想起幾個軌道類似的天體。
飛龍計畫的軌道飯店。第一個就先吃掉它吧。將太空纜索的自轉速度設定到最大,終端裝置就能擁有每秒十公里的高速。雖然不知道軌道飯店是怎樣的太空船,但一定會被切成碎片。下榻軌道飯店的兩個平民,將成為低軌道大屠殺的象徵。
「下一個目標是天宮二號。只要稍微提高軌道就行了。」
賈姆希德把目標TLE加上若干修正與數秒程度的誤差,設定至控制器當中,按下「submit(送出)」。從白石那裡繼承的太空纜索的控制器,將指令傳送到散佈於地面多達六十萬個的電腦基地台,以VHF波傳遞給軌道上的太空纜索。接收到指令的太空纜索,會利用賈姆希德設計出來的反餹程式,逐步朝目標軌道移動。
賈姆希德確定畫面上的座標群以異於先前的法則移動。太空纜索開始朝新的目標軌道遷徙。
「太棒了……」
白石打造的太空纜索完全體現了自己的理論。從利用旋轉來穩定的亂數活動配重物、群體飛行,到太空纜索本身能透過反覆試錯,前往軌道要素的反饋機關,連論文只是稍微提到的可能性,白石都理解實現。他到底是怎樣的人?據說身為日本人的他,用北韓的資金打造太空纜索。這名男子實現了看似不可能成功的一切,這樣的他應該能夠在舞臺上活躍才對。
賈姆希德閉上眼睛。這時傳來開門的聲音。
「誰!」
研究室門口,一名穿著鼠灰色西裝、頭髮稀疏的東方人,正拿著手電筒站在那裡。地板上的反光詭異地照亮來人不健康地鬆垮的臉頰。
「柳教授……這種時間,你來這裡做什麼?」
賈姆希德認得他的臉。他是因為北韓與伊朗的技術交流計畫而前來的教授。因為他來了,賈姆希德原本的指導教授哈密德帶著太空纜索的論文去了北韓。至於柳教授本人,賈姆希德只聽說他因為大浦洞二號的失敗而被流放到伊朗。
「抱歉這麼晚來打擾。方便佔用一點時間嗎?」柳教授熄掉手電筒走過來。「賈漢夏博士,我聽美國的情報人員說,你偷走我們國家的兵器。」
「兵器?」
「叫『太空纜索』的東西——」
賈姆希德拂開膝上的紙站起來:「是你們偷了我的東西!」
「冷靜點——」對方被他的狠勁嚇到,舉手後退。
賈姆希德踩住散落一地的紙張,踹開折疊椅,逼近柳教授。
「明明就是你們北韓偷了我的太空纜索!」
「——好難受、放開我……」不知不覺間,賈姆希德揪住了個子嬌小的柳教授衣襟。手電筒掉到地上,塑膠碎片飛散開來。「好、好。太空纜索決定要送給你——不,還給你了。不過有件事要拜託。太空纜索的作戰指揮官——叫白石的人委託你的計畫,低軌道大屠殺,拜託你不要執行。」
「什麼?」賈姆希德鬆手。對低軌道的人造衛星發動總攻擊,不符合北韓的目的嗎?「清掃低地球軌道,然後北韓、伊朗和巴基斯坦趁這段期間進行太空探索,這才是大跳躍吧?喂,難不成北韓怕了?」
柳教授的頭朝著鬆開的衣領垂下:「我只是個信差。」
賈姆希德又用力揪緊對方衣領:「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說!」
「……沒錯。他們說那是白石的獨斷獨行。之前高層矚目移動伊朗火箭殘骸的上帝之杖作戰,領導人進行演說的時候,他們認為大跳躍會成功。不過那是因為沒有證據可以把軌道上發生的事與我國連結在一起。」
柳教授說他在德黑蘭為大跳躍計畫進行挖角,並說明應該是秘密的太空纜索被日本人揭發,連白石費盡心思進行的聲東擊西作戰也被CIA識破,這讓領導和高層怕起來。但對於不斷提出嶄新創意的白石,領導人和諜報機關都寄予信賴。他們直到最後一刻,都冀望白石能夠開創新局面。
柳教授無力地搖頭:「但是白石死了。」
「明明就是北韓的監視人員殺死的。我可是這麼聽說的。」
「……我沒有聽說詳細經緯。但大跳躍失去精神支柱。」
「北韓要罷手嗎?」
「領導人他們總算醒悟了。醒悟到軌道上的破壞行動是不可挽回的……會招來國際間極嚴重的撻伐……」
「柳教授,你這樣甘心嗎?」
「什……」
男人抬頭,賈姆希德再次把他按到牆上。
「我從白石那裡得知大跳躍的時候,喜上雲霄。即使待在這樣的不毛之地,也有辦法朝太空前進。那你呢?你怎麼想?柳教授,有太空纜索繞行的軌道,將不是其他國家所能玷污的。如此一來,全世界的研究家和工程師都將會聚集到我們這些被拋下的國家來,不是嗎?我們可以和那些人全神投入太空開發。喂,真的可以罷手嗎?」
柳教授閉上眼睛,別開臉去。
賈姆希德鬆手,推開對方的胸膛。踉蹌的男人扶住牆壁。賈姆希德伸出食指指著門:「滾。白石真的是白死了。北韓全是你這種窩囊廢的話,確實不可能成功。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要做。」
柳教授理好淩亂的衣領,撿起手電筒,膝蓋發顫地轉向賈姆希德。
「你還有什麼事?」
「總之,請你放棄低軌道大屠殺。還有另一個訊息。你要不要到北韓來?高層希望你繼承白石,開發次世代太空纜索。北韓沒有人懂它的原理。」
「要我去膽小鬼跟無能者支配的國家?」
「賈漢夏博士,你不想把你的研究傳達出去嗎?太空纜索是很厲害的東西對吧?你需要研究夥伴。請你冷靜下來,好好想想。」
柳教授從西裝懷裡取出智慧型手機和充電器,放到地上。
「我把電話留在這裡。這個線路很安全,隨時都可以連絡。」
房門關上,無力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遠去。
賈姆希德嘆了一口氣,望著吊滿無數紙張的陰暗研究室。
在這裡,確實沒有什麼可以做的。應該跟著柳教授去北韓嗎?還是該連絡送給他銥星電話的西裝中國人?賈姆希德望向桌上的銥星電話。中國不行。擁有一切的國家沒有他的容身之處。落伍的研究家,應該有適合他的歸宿才對。改變那樣的環境,應該才是白石的、以及大跳躍的目的。
如果天宮二號被擊落,知道太空纜索的那個中國人應該會停掉這支電話。再說,銥星電話的通訊衛星也會在低軌道大屠殺的過程中失去功能。
賈姆希德撿起放在門旁的智慧型手機。充電器的另一頭附有用來連接電腦的端子。
「他說這線路很安全是吧?」
可以用來連上網路嗎?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三)一六:〇三(00:03 GMT Thursday 17 Dec)
西方假期飯店
克莉絲看著站在白板前的達雷爾。他拿著指示棒指著重新畫上去的太空纜索略圖,對著攝影鏡頭繼續進行對策會議的事前簡報。透過視訊聽講的,是NASA、CIA及NORAD的成員。鳳仙花作戰中瑪杜‧阿波特少尉在平流層拍攝到的軌道上的「雲」成了不動如山的證據,證明瞭克莉絲領導的西雅圖小組的主張,因此火速組成太空纜索對策小組。
達雷爾正在對新加入的成員說明太空纜索的概要。
「——這樣大家都明白了嗎?有問題請在聊天室提出。」
投射出聊天室的螢幕,立刻被來自聽講的NASA對策室的問題給淹沒了。絕大多數的問題都是關於太空纜索這種纜索推進系統的原理。
克莉絲看到有訊息問「這種系統真的可能實現嗎?」,怒火中燒。都已經有四萬個在軌道上飛行了,這是什麼問題?正當她考慮是否要中斷與NASA的通訊時,擴音器傳來打字的聲音,切中要點的回答逐一出現在聊天室。是NORAD的軌道監測室長克勞德‧林茲上校的部下們在回答。林茲考量到不能讓「西雅圖小組」的成員為給NASA釋疑這種雜事纏身,如此安排。
達雷爾叫了和海一聲,回到辦公桌。
和海也不應聲,繼續盯著資料。是明利帶回來的白石完稿袋裡的東西。現在和海的心思不在會議上。與賈姆希德決裂後,現在和海身上的擔子顯然過重了。他是在逃避嗎?或者是目睹白石慘死,喪失了現實感?
另一顆頭腦——明利,則是在房間角落默默地為樹莓派叢集追加計算節點。她還無法好好整理舅舅在眼前遇害的現實。這都是克莉絲的責任,不該沒有充分準備就讓他們接觸,結果害死了白石。先前明利以壓倒性的工程技術支援整個團隊,但現在無法期待她發揮原本的能力。
布魯斯檢査完攝影鏡頭和投影機,催促說:「克莉絲女士,開始吧。」
白板上是顯示「雲」目前位置的3D地球。參加視訊會議的有NORAD的軌道監測室人員,以及在陰喑房間裡穿著西裝佇立的JAXA的黑崎和關口。才剛重新適應新局面的CIA與NASA成員,僅讓他們觀看會議。他們的發言集中在聊天室。
「好。」克莉絲站在桌旁的和海與達雷爾身後,做了個深呼吸。
和海把資料放到桌上,轉向鏡頭。維護他的思考和幹勁是自己的使命。不能讓NORAD和NASA的資深專家賣弄自尊。如果可能,最好在這場會議給明利一個重新振作起來的契機。克莉絲甩開白板螢幕上林茲不安的視線,筆直地迎視轉播鏡頭。視訊會議。支配的鐵則在於將視線傳送給對方。不能看著對方的臉——畫面。必須傾盡自己擁有的一切技術,達成會議的目的。
克莉絲繃緊全身每一條神經開口:
「林茲上校、黑崎先生、關口先生。歡迎加入西雅圖小組。」她以練習過許多次的方法張開雙手。「看得到白板嗎?我們的目的,是把軌道上多達四萬個太空纜索打下大氣層。期待各位踴躍交流意見。」
和海立刻舉手要求發言。
「我是木村和海。」
和海請站在白板旁的布魯斯擔任書記。
「我要說的是依據現況所能想到的、最有效率的對策。那就是『奪取控制權』。」
和海豎起食指。布魯斯在白板寫下「1」。
「首先,封鎖博士的網路連線。接下來,更新向太空纜索傳送指令的D菲伊線材的基地台驅動程式,改寫成由我們來控制。最後,讓它們墜落大氣層。」
布魯斯迅速地寫上「封鎖連線」、「2:更新基地台驅動程式」、「3:操作太空纜索」。
『好了。』關口舉手說。
「咦?」
『交給德黑蘭工程大學學生的二十台衛星手機,還有預防萬一親手交給博士的一台,我讓它們的線路暫停了。在伊朗政府重新開放網路以前,應該可以停止賈漢夏博士的行動約兩星期。』
「真簡單。」克莉絲滿意地交抱雙手。
『可以在銥星的客戶使用介面設定。』
「謝謝你,關口先生。這下就有充裕的時間了。那麼,下一步就是改造基地台的驅動程式。」
布魯斯插口:「驅動程式的反向工程,總部正在處理。洛可斯,你聽見了嗎?加緊馬力啊。」聊天室畫面出現CIA傳來的訊息:「瞭解」,接著浮現的文字是「作業預定結束於……」正當每個人都專心等待下文的時候,明利的聲音在房間角落響起:「博士的連線還在繼續。」是日語。和海和布魯斯望向顯示於白板角落的基地台通訊控制台。布魯斯向成員翻譯明利的發言。
「……真的。」
和海懷疑自己所見的。新的TLE源源不絕地傳送給太空纜索。
『我確定所有的銥星手機都停用了。』
「那這是怎麼回事?是北韓嗎?」布魯斯問。
傳送上去的TLE,讓和海覺得有些不對勁。某些地方與今早CIA開始提供通訊數據時有著根本不同。
明利再次以日語喃喃:「這些TLE是手算出來的。尾數太整齊了。」
「謝謝妳,明利。」
和海請達雷爾將部分數據截圖,離席來到白板前:「這份TLE恐怕是賈漢夏博士計算出來的。請看。曆元的差異剛好是百分之一秒。」和海指出其他參數的數字也都很整齊。「如果有電腦支援,小數點以下的數字應該更多,不可能剛好都是小數點以下兩位。」
『博士可能得到其他的通訊手段了。』關口說。
和海在桌上托起腮幫子。剛起步就受挫了。沒辦法阻止賈姆希德。
達雷爾開口:「真糟糕。賈漢夏博士可以自由操作太空纜索。」
「博士的目的是什麼?他想要做什麼?」克莉絲說。
「我想太空纜索正在朝人造衛星前進。」達雷爾說。
林茲出聲:『交給NORAD吧。只要査出所有和它軌道相交的軌道物體就行了吧?喂,哈洛德,把一半的隊員都派去搜尋,對照每一個物體的軌道。』
那樣來不及。
和海將眼睛半瞇起來。
他將食指與投射在白板上的地球儀重疊在一起,想像上傳到太空纜索的TLE。
那是單純到家的圓形軌道。可以從個別的TLE人為附加的差異,想像出「雲」的形狀。由於賈姆希德是以紙筆計算,因此很容易就可以追溯他的思考。
和海推動腦中的「雲」,並逐一尋找記憶中的軌道物體——
「……目標是軌道飯店。」
『什麼?』
和海不理會林茲的聲音。
不能讓浮現的意像中斷。
「然後就這樣提升高度,與天宮二號交會。接著前往哈伯太空望遠鏡、軍用偵察衛星KH12。『雲』的形狀是軌道平面上半徑五十公里、厚二十公里的橢圓球體。」
『喂,小子!這可不是占卜!』NORAD的螢幕傳來罵聲。林茲旁邊,一名隊員漲紅了臉,正指著鏡頭。
這種反應早在預料之中。和海在想像中撥快時間:「會合時間約四小時後,集結在大西洋上方——非洲西岸上空的『雲』會包圍軌道飯店。」
和海張開眼睛,轉向鏡頭。
「請從這些預測開始檢驗。」
站在林茲後面的士官漲紅了臉,指著畫面說:『你叫和海是吧?現在我們在追蹤的是未知的纜索推進系統。預測會合地點?哪有這麼容易就給你預測出來的!』
『住口,哈洛德。』
『這不是太奇怪了嗎?說起來,他只是個業餘人士啊。』
「布魯斯,關掉攝影機。」
聽到克莉絲的吩咐,布魯斯就要行動,和海制止他說:
「不必。達雷爾,調出四小時後的軌道飯店位置。」
「沒問題。張大你們的眼睛仔細瞧,這就是和海的第六感。」
達雷爾敲打鍵盤,白板上的地球儀轉動,出現四小時後的狀態。軌道飯店的圖示就在非洲西岸上空,位置正如同和海所預告的。擴音器傳來驚呼聲。
「看見沒?軌道飯店的預測位置說中了。我把傳送到太空纜索的TLE疊上去,包你們嚇破膽。」
達雷爾按下確定鍵,與軌道飯店重疊的位置上出現了點。每按一次確定鍵,位置稍微偏離的點便逐步重疊,形成群體,將軌道飯店整個覆蓋,呈現出如同和海預測的橢圓球體的「雲」。
『……怎麼可能……』NORAD的畫面上,林茲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站起來的名叫哈洛德的隊員也舉著拳頭,就這樣僵住了。
和海指著畫面說:「這就是賈漢夏博士傳輸的指令。約四個小時後,『雲』將與軌道飯店會合。不過憑我的想像,無法估出正確的時間,請各位進行精確計算。」
『到底是怎麼——』
克莉絲打斷林茲:「這晚點再討論。和海先生,如果預測正確,會發生什麼事?」
「軌道飯店將會被每秒十公里的速度衝撞上來的終端裝置切成碎片。接著兩小時後,太空纜索將與天宮二號會合。結果會一樣。」
NORAD傳來各種聲音:『每秒十公里?』『我的天!』『……得立刻連絡中國。』來自CIA與NASA的問題讓聊天室爆炸了。
「四小時……達雷爾,來得及要求撤離嗎?」
「軌道飯店——來不及。他們沒有返回艙,加上鳳仙花作戰造成的損害,無法進行迅速的軌道遷移。」
「天宮二號呢?」
「還有六小時對吧?應該來得及。」
「聽到的會議成員,立刻尋找最快連絡到中國當局的方法,十分鐘後報告!」
『克莉絲女士。』JAXA的畫面上,關口舉起手來。『我已經傳快訊給中國航天局長征計畫的黃局長了。請妳們專注在透過外交途徑進行正式勸告即可。』
所有的人再次盯住畫面。
「你怎麼任意……做這種事?不,你是怎麼——」
關口絲毫沒有緊張的樣子,接著說:『很遺憾,我們對軌道工程完全陌生,無法在構思對策這方面做出貢獻。不過我們人在德黑蘭,要去說服賈漢夏博士停止運用太空纜索。』
布魯斯被關口流暢的英語吸引了。
『如果博士不肯聽勸的話——』
關口說到這裡,露出微笑,用拇指按在脖子旁邊,就這樣準備慢慢地往旁邊拉,彷彿在砍頭一樣。一旁的黑崎制止他:『關口,不准動危險的念頭。』
關口不在意,聳了聳肩:『好吧。那就純說服。我可以用亡命美國做為談判籌碼嗎?』
『喂,關口,德黑蘭沒有美國大使館啊。』黑崎說。
『我知道。可是還有加拿大、墨西哥和日本大使館,總有CIA可以利用的窗口吧?克莉絲女士,請妳安排。』
「……好。我會負責協調,只要賈漢夏博士明天以內投奔加拿大使館,就能亡命美國。布魯斯,立刻安排。」
「好的——可是關口先生,我不建議你去。德黑蘭工程大學周圍現在還有無人攻擊機暗劍飛來飛去,那不是外國人可以亂晃的地方。」
關口把手機畫面轉向鏡頭,指著一個圖示說:『放心,我有驅逐暗劍的護身符。』
克莉絲瞪大了眼睛:「你……」
『沒錯,我是中國特務。對黃局長的連絡也是透過熱線進行的。關於這件事,當局的指令只有蒐集情報。因為狀況變化過快,所以只能被動處理。總之,無人機的子彈打不到我。這個程式啓動的期間,在我周圍二十公里內飛行的喑劍,射控系統都會停止。』
布魯斯張大嘴巴:「後門程式嗎?雖然聽過,但沒想到居然做成手機應用程式。那有效嗎?」
『不知道。不過今天我會開啓。』
「外頭還有哈馬斯等勢力,地面一樣危險。你真的不要涉險。」
關口笑著站起來,披上野戰外套。『我也去。』黑崎說,揉熄香菸站起來。
『不要來礙我的事啦。』
『搞不好得動用武力啊。』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是要去遊說的,和平遊說。』
兩人抬槓的聲音在一片寂靜的作戰中心迴響。
「關口先生,為什麼你願意做到這種地步?」
關口摸一把光滑的臉頰,笑道:『我不希望出現更多像白石先生那樣的人。我的任務是尋找讓人才發揮能力的場所。其實我是工程師的人頭獵人。把銥星手機交給博士的是我。我本來想搶先一步挖角他的。』
「……那你呢?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關口再次露出燦爛的笑容:『該怎麼辦呢?既然我的身分被CIA知道了,中國當局也不可能放過我。我應該會銷聲匿跡吧。』
「不可以!」和海揮手站到鏡頭前。「那樣的話,連你都會腐壞的。白石先生也是那樣,變成孤單一個人——才會做出那種事不是嗎?請你不要勉強自己。你一定要回來。」
關口停下動作,就像在思考什麼。黑崎摟住他的肩膀說:『和海,你放心吧,我一定會把他帶回來。有沒有什麼話要帶給博士?』
「有。」和海從桌上拿起幾張紙,轉向鏡頭。是白石死前都緊抱不放的完稿袋裡資料。「我想和博士一起思考太空纜索的未來。一起實現白石先生留下來的計畫吧!請這麼轉告他。」
透過太空銜索的應用,太空開發的局面將會有重大突破。光是白石展演的地球光場影像,就能扭轉人們對太空的認識。和海以白石的資料為根據,熱情地描述好幾個計畫。
「拜託,黑崎先生,我們需要博士。」
『好,我一定會轉告他。白石也——雖然我不覺得那傢夥會坦承,但他一定希望有人為他實現這些計畫。』黑崎說:『那麼我們先離開了』便退出視訊會議。
克莉絲對和海的背影說:
「你一定會是個好領袖。」
阿札爾 二十七日(潘吉香貝)〇三:四五(00:15 GMT Thursday 17 Dec)
黑崎拿起連在電視上的智慧型手機。
「關口,你說那什麼驅逐無人機的程式,是騙人的吧?」
關口把自己的手機按在耳朵上搖搖頭:「你在懷疑什麼啊?是真的啊——啊,那件事晚點再說。مرحبا(salam,你好)。」關口開始說起流利的波斯語。裡頭摻雜了波斯語的「網路」和賈姆希德的名字,但黑崎只聽得出他在講電話的對象不是日本人或中國人。聽到第幾次的「網路」時,他總算悟出對方是誰了。是站在寶獅汽車上的學生抗議活動的主辦人——阿雷夫‧卡迪巴。關口掛掉電話,豎起拇指:「雇到導遊了。」
「示威抗議的領袖吧?」
「對。他也是賈漢夏博士的朋友。他說他願意帶我們去研究室。昨天我一個人去過,但晚上實在有些沒把握,太好了呢。」
「他居然肯答應。」
「他也在擔心博士啊。再說,我跟他說如果成功就恢復銥星手機的網路。我把通訊中斷了嘛。」
「我都忘了……」
剛才的會議中,關口中斷了交給學生的銥星手機通訊。昨天才剛連上的網路一下子就不能用了,阿雷夫和學生一定大失所望。關口說想要在伊朗政府恢復網路連線前,讓學生使用銥星手機的線路。黑崎對此沒有異議。
「他有說博士怎麼樣嗎?」
「卡迪巴先生說博士這幾天怪怪的。他從學校過來這裡要十五分鐘,趁這段時間做好出門的準備吧。」
關口把杜拉鋁箔放到床上。這是以外交官特權帶進來的箱子裡的最後一個。關口打開箱子,取出好幾本護照、現金、信用卡,以及幾張SIM卡,各別塞進西裝口袋裡。黑崎伸長脖子看箱子裡剩餘的「工具」。裝在夾鍊袋裡的針筒、藥品和白粉。用途他根本不願意去想。
「所謂的間諜七法寶嗎?SIM卡很現代呢。」
「SIM卡是聽了明利的話,請人準備的。」關口撕開箱內的裡布,取出可以藏在掌心的小手槍:「也有自古不變的工具。」
「你怎麼有這麼危險的東西?我幫你保管,拿來。」
「才不要。」
黑崎抓住關口想要縮回去的手,搶走手槍。關口只是形式上抵抗,聳聳肩說:「黑崎先生不知道怎麼用吧?」他應該也不希望手槍派上用場。
「手中有武器,不就會想拿來用嗎?我們是去說服的吧?」
「天宮二號上面也有太空人,我不能讓他們平白喪命。」
「不要那種口氣。什麼『我不能不管』、『不能這樣』,這都是白石的口頭禪。你也看見他的下場了。」
黑崎回想起電影中看到的操作方法,按下握把旁邊的按鈕。樹脂製的彈匣滑出,旁邊的洞穴可以看見小子彈。已經裝填好了。拉開滑套,出現空洞。第一發子彈還沒上膛。黑崎重新嵌回彈匣,拉動滑套。他意識到這一瞬間,手中的機器變成了可以奪人性命的東西,身子忍不住一個哆嗦。
「少在那裡滿腦子想著失敗,沉浸在悲愴裡。想想順利成功的情形啊——喂,安全裝置在哪?」
關口默默地指著滑套底下的扳桿。黑崎把它扳下來,確定扳機鎖死。
「要是殺了博士,你就必須永遠潛伏在黑暗中了。雖然很想說『隨你的便』,但我打算遵守跟和海的約定。我要把和海的話轉告給博士,帶著你一起回去。」
「如果賈漢夏博士不肯聽從怎麼辦?」
「把他打昏帶走就行。」
「打昏——」關口原本緊繃的表情一下子放鬆,以目瞪口呆、但一如往常的樂天表情笑了。「這跟射他有什麼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怎麼可能一樣?」
黑崎選擇外套大口袋做為收納手槍的位置。
關口喃喃說「這個晚點或許用得到」,將散落在床上的藥品和針筒掃到一處,丟進箱子裡。賈姆希德只有一個人的話,也可以兩人聯手——不,和阿雷夫三個人聯手,把他帶回飯店,等待早上大使館開門。關口剛才收起來的東西裡,應該包括安眠藥——驀地,黑崎醒悟到為何遊行之後會突然睏倦難當。是關口為了挖角賈姆希德,給他下了藥。或許裡面也包括自白劑的成分。
黑崎正在猶豫要不要說出自己發現被下藥的事,這時房間的電話響了。關口拿起話筒,通知阿雷夫到了。
「真快。」
「現在是半夜嘛。他在大廳等我們。也幫我們準備車子了——啊,房門不是自動鎖。」
黑崎跟著關口走出房間,漆黑的走廊上,僅有另一頭電梯間的燈孤憐憐地亮著。黑崎跟在關口身後,一邊拍打口袋,確定手機、皮夾、護照在裡面。沒有打火機。香菸——也沒有。
「忘記東西了。」
「鑰匙給你,外套我幫你拿。我先跟卡迪巴先生討論一下,你可以抽根菸再來。」
關口揮手前往電梯間。
「不好意思。」
香菸一下子就找到了。在電視機前。他抖出一根菸點火。上次一個人抽菸,是在日本賓館的套房。仔細想想,自從星期一與和海和明利碰面後就一直馬不停蹄。黑崎籲出煙霧,環顧房間。也許是因為知道裡面放了些什麼,床上的杜拉鋁箱顯得不祥。
「間諜啊……」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四)〇四:二七(00:27 GMT Thursday 17 Dec)
迪斯奴島
約翰森的眼前有肚子在跳動。耳朵裡塞著耳麥的奧齊揮舞著雙手走來走去。與和海等人進行視訊後,奧齊又活了過來,從昨天開始就寫了好幾封長信,不停地打電話。「——喂,好好聽我說,纜索推進系統,不用推進劑就可以動耶!喂——?王八蛋,居然掛我電話!」
「不行嗎?」
「是啊。你那邊呢?」
約翰森看看奧齊的螢幕,告訴他沒有新郵件。
「一群蠢蛋,問什麼『會有收益嗎?』我哪知道從來沒看過的新發明會不會有收益!打造出商業生態系統,讓每個人都快快樂樂賺大錢,這才是生意人的精髓不是嗎?這些投資家是幹什麼吃的!」只想增加財產的話,搞投機操作就是了!奧齊憤憤地說,從冰箱拿出可樂,拔開瓶蓋。
「願意正經看待的只有羅尼和茱蒂。」
「他們不曉得怎麼了呢……」
約翰森望向等待黎明的藍黑色天空。在軌道高度四百公里處前往國際太空站的兩人,現在仍陷危機漩渦。因為奧齊傳達太空纜索的事,他們應該理解狀況了,但處境險惡,完全無法可想。
「你說羅尼嗎?他叫我為和海開一家太空纜索的公司。那個混帳,已經做好上西天的心理準備了。所以我跟他說,」奧齊把可樂瓶往桌上一敲。「你自己回來搞!」
約翰森向奧齊點點頭。這話他已經是第四次聽到了。
「坎寧安先生,關於那些『雲』——」奧齊別開臉。他不想聽到威脅羅尼生命的現實話題吧。不過還是應該把今天的觀測結果告訴他。「它變得可以用光學望遠鏡看到了。」
「什麼?」奧齊轉向約翰森。
約翰森將拍攝到宛如一片淡雲的照片傳送到牆上的電視,說明監測整個天空,用來尋找未知人造衛星的程式,發現通過迪斯奴島上空的「雲」。
「和海先生是嗎?雲好像比他說的更要密集。或許只要條件夠好,也可以用肉眼看見。」
「居然……有這麼多?」
奧齊的肩膀顫抖。約翰森似乎只把太空纜索當成會自行移動的太空垃圾,但多達數萬的物體如此密集,本身就是個威脅。只是擦過人造衛星,就會造成破壞。「雲」和太空纜索的事,還沒有登上任何一家新聞。奧齊描述的軌道飯店的險惡狀況,與茱蒂筆調開朗的部落格文章截然相反。
「和海有連絡嗎?西雅圖那邊還是傍晚吧。」
約翰森聳聳肩:「昨天傍晚才開始提供雷達觀測數據。他們應該還在分析數據。」
「不,和海的話,應該已經想到下一步了。」
「怎麼可能……?」
約翰森對視訊中看到的年輕東方人深感同情。各個單位一定都對他說了一樣的話。要處理這些數以萬計的軌道物體……而且還牽涉到人命。和海所承受的壓力之大,超乎想像。
「等他連絡吧。我來做早餐。坎寧安先生要吃什麼?」
奧齊從冷凍庫取出熱狗麵包。
約翰森聳聳肩,走近提供巨大海景的窗戶,眺望萬裡無雲的天空。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三)一六:五四(00:54 GMT Thursday 17 Dec)
西方假期飯店
和海在NORAD隊員的看守下,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鳳仙花作戰控制中心的錄影。克莉絲扶在他的椅背上。她說有個地方無論如何都希望和海看一下。NORAD的哈洛德指導他如何解讀從ASM-140的彈頭傳送回來的遙測資料。
『——左下顯示出彈頭的縱向旋轉。接下來就是撞擊,是裡對吧,克莉絲女士?』
「謝謝,就是這裡。暫停一下。」
和海注意到手裡的咖啡杯空了,把手伸向咖啡壺。
「吃個甜甜圈吧。」布魯斯說。
「……晚點再吃。那太甜了。」
「你中午也沒吃。會撐不住的。」這麼說的布魯斯自己也沒進食。
哈洛德說話了:『讓大家久等了。從遮斷發動前一刻開始,慢動作播放。』
「對,就是這裡!」克莉絲從和海的肩膀後面指向影片。有幾條紅線掠過畫面。「和海先生,看見了嗎?那些紅線。」
「看見了。什麼是遮斷?」
『類似微波爐怪物,以強烈的微波燒燬電子儀器的武器。』
「燒燬軌道飯店電腦的也是遮斷嗎?」
克莉絲以壓抑的語氣說明飯店的生命維持功能只能再支撐兩星期,便沉默下來。距離「雲」摧毀軌道飯店的時間,剩下三個小時。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但沒有人願意說出口,徒增焦急。克莉絲眉間的深紋說明瞭這一點。
達雷爾指著畫面說:「和海,這些紅線是不是太空纜索啊?」
「我也這麼認為。被燒斷了。」
被來自極近距離的強烈微波激發的大量電子,在沒有電路和地線的纜索中無處可去,彼此衝撞,而動能轉變成熱能。和海想起在弗斯蘭洽時,英語翻譯人員瑪莉引發的微波爐小火災。
哈洛德語氣興奮地說:『這表示施加強烈的電磁波,就可以把纜索燒斷了!』
「沒錯。完全沒有想到。」
林茲也發出安心的聲音說:『電磁波啊……光是知道可以進行物理破壞,就是一大進展了。一切多虧鳳仙花作戰。波及到軌道飯店雖然很糟糕,但沒想到因禍得福,世事真是難料。』
『和海先生,能不能使用核武?核武可以製造出強烈的電磁波。』
『哈洛德,不行。』林茲反應說。
克莉絲也立刻進入鏡頭:「核武不考慮。這不光是違反聯合國外太空和平使用委員會的規章,甚至是違反外太空條約60了。」
『可是史馬克父女——』
「哈洛德先生,如果使用核武,會毀了整個軌道。」和海說。
『什麼意思?』
「以秒速十公里的速度進行圓周運動的終端裝置會散往各處。這會在軌道留下多達八萬個太空垃圾。」
「沒錯。」正在跑模擬的達雷爾附和說。「如果一口氣燒斷,四萬對、總共八萬顆終端裝置會朝四面八方飛射出去。軌道會變成垃圾場。不能用核武。」
NORAD的螢幕傳來贊同與抄筆記的聲音。
「結論。」克莉絲拍手,聚集眾人注意。「核武不考慮。懂了嗎?不過預防萬一,NORAD還是計算一下將洲際彈道飛彈送上低軌道的軌道計算,並挑選可能執行的設備。」
『瞭解,女士。』
「下一個——啊,抱歉,總部來電。」
克莉絲從外套口袋取出耳麥,塞進耳朵。布魯斯起身要接替主持,克莉絲搖頭制止。
「各位,可以請你們暫時停下手邊的工作嗎?我們必須進行視訊會議。」
「跟誰?」布魯斯問。
「羅尼‧史馬克。是來自軌道的視訊會議。」
「咦……」達雷爾把咖啡潑出來了。「史馬克先生?」
「怎麼會找我們?」布魯斯問。
「是奧齊‧坎寧安。他好像把太空纜索和我們的事告訴羅尼了。他似乎正在到處尋找金主投資太空纜索。」
「那個大叔……到底在想什麼啊?這可是機密啊!」布魯斯忍不住抱頭。
「這件事就睜隻眼閉隻眼好了。畢竟對羅尼來說,這可能是他最後一場生意。」
布魯斯嘆了口氣站起來,開始收拾桌上的甜甜圈和喝完的咖啡杯。
「和海,達雷爾,史馬克父女的通訊經過CIA的清理,可以暢所欲言。再三小時『雲』就要包圍軌道飯店了,目前狀況糟到不能再糟。不過不要試著安慰他們。這部分我們會處理。」
布魯斯在廚房收著咖啡杯,這麼對達雷爾與和海說。
「羅尼要求視訊了。我要連線了。」
克莉絲敲打筆電鍵盤。笛聲般的熟悉鈴聲後,白板亮了起來。布魯斯急忙在角落的位置坐下。一瞬間,和海不明白畫面上出現什麼。
健康紅潤的皮膚、蔚藍的眼睛與粉紅色的嘴唇。燦爛陽光的笑容占滿了整個畫面。
『嗨!西雅圖的各位,我是太空人茱蒂‧史馬克!請叫我茱蒂。』
「這裡有兩個史馬克,所以叫名字就好。」
茱蒂用力眨起左眼再打開。她需要最棒的笑容。茱蒂放開抓住攝影機支架的手,依照練習過許多次的要領將上身往後甩,慢慢地伸直折疊的腳。臉從鏡頭前離開,身體浮上半空中。在沒有支撐的空間仰向飛過三公尺後,父親會用以他的年齡來說結實得難以置信的手臂接住她。對,就像這樣——
「很重耶。」
羅尼在耳邊喃喃,將茱蒂的肩膀推向天花板,然後把她的腳拉往地板。
「笨蛋……會被聽到啦。」
茱蒂把腳尖穿進地板上的帶子。吐出白色呼吸的羅尼說了聲「糟糕」,揮手驅散水蒸氣。室內的氣溫低於零下十度。由於艙外太空衣的暖氣,兩人並不覺得冷,但吐出來的呼吸無法控制。茱蒂轉向牆上的螢幕。三名男子和一名上了年紀的婦人,以銀色的牆壁為背景,一臉驚訝地看著這裡。那裡應該是白天,光線卻很陰暗。兩相對照,軌道飯店被圓窗射進來的光線照亮每一個角落,一片亮白。
婦人張開雙手:『我是CIA的克莉絲。茱蒂、羅尼,謝謝你們連絡。這裡是研究太空纜索對策的西雅圖小組。從左邊開始,是NORAD的達雷爾‧弗里曼,還有我們的的智囊木村和海,CIA人員布魯斯‧卡本特,以及——』克莉絲望向站在和海身後的光頭女子。『我們最厲害的工程師,沼田明利。』
克莉絲接著告知有JAXA的職員在德黑蘭行動。
「好厲害。好像課報電影。」
和海擔心地說:『那裡看起來很冷。』
「沒什麼。」羅尼靈巧地聳肩。茱蒂笑了。能在無重力空間做出如此完美的聳肩動作的,也只有練習了一小時之久的羅尼了。羅尼撫摸爬過大腿的帶子說:「很帥氣對吧?這是飛龍計畫開發的束身型太空衣,本來是個秘密驚喜。當然內藏暖氣。只要戴上頭盔,就可以進行二十四小時的太空漫步。」
『二十四小時……』
「沒錯。是發生事故時,能夠進入備用的洛基九號。只要有二十四個小時,就能從軌道上救出顧客。很厲害對吧?這是連太空梭都辦不到的體制。」羅尼驕傲地說,束身型太空衣不需要花時間適應低氣壓,救援人員可以立即將遇難的乘客回收到飛龍返回艙。
「只要沒有太空纜索,我們早就呼叫救援了。」
羅尼笑道,相對地,西雅圖小組成員每一個都面色凝重。
「噯,我們的事,你們別放在心上。聽說太空纜索群再三個小時就要與這家飯店會合了?」羅尼舉起織入高拉力碳纖維的繫帶。是艙外活動時使用的救生索,既輕又堅固。「我會用它跟茱蒂相連,戴上頭盔縮得小小的。即使飯店被切成碎片,如果運氣好,我還可以跟女兒共處二十四小時。」
羅尼的謊言讓茱蒂的膝蓋抖起來。秒速十公里飛行的物體撞上飯店,遭到音速好幾倍速度震動的牆壁,釋放出來的衝擊波會當場把人壓成肉餅,太空衣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
「對了,我們想給你們看個好玩的東西。找你們視訊,就是這個目的。」
茱蒂在臉旁豎起食指,擠出笑容說。
「是太空纜索舞喔。大家一定會喜歡的。」
『舞?』螢幕上的五人都張大了嘴巴。
沒錯,舞。他們把賭注放在奧齊與NASA人員告訴他們的和海這名日本人的第六感。他或許能找到線索。羅尼飛到房間角落,把帶子一端拋向茱蒂。如同練習,捲起的帶子一面鬆開,一面筆直地飛了過來。茱蒂接住帶子的環,把帶頭穿過腰上的金屬零件,飛向與羅尼相反的牆壁。
「和海先生,我們特別希望你看看。你沒看過太空纜索的實物對吧?我在這裡實際表演給你看。編舞師是我,茱蒂‧史馬克。請欣賞這支讓我們撞出一堆瘀青的成果。」
茱蒂確定帶子拉得筆直,配合羅尼的動作,抓住地板的勾腳處,讓身體浮起,伸得直直的。然後確定頭部方向與自己相反的羅尼也擺好相同的姿勢。
「3、2、l。」
將勾腳處用力往腳下踹。繼身體筆直朝頭部飛去的感覺之後,腰帶加上羅尼的質量,彎曲了前進的方向。茱蒂讓筆直伸展的身體繃緊。被帶子繫在一起的兩人在房間裡畫出圓形飛行。
『啊……』擴音器傳來和海的聲音。沒錯,仔細瞧。太空纜索就是像這樣運動。找到線索了嗎?感覺到什麼了嗎?血液集中在身體一側,漸漸熱了起來。感覺到臉的皮膚被拉向圓的外側。剝落的化妝碎片敲到臉頰又彈開。
抬起頭來。他們想要筆直往前飛,卻不斷地被帶子往左拉扯,這種感覺非常奇妙。太空纜索就是像這樣飛行的。現在正在旋轉第幾圈——?
『危險!』帶子上的羅尼的質量消失,茱蒂筆直飛向眼前的牆壁。被柔軟牆壁彈開的瞬間,手抹上地板,搆抓到勾腳處。房間另一頭,羅尼頭下腳上地攀在牆壁。
帶子從羅尼的腰部鬆開了。
「真是的!」
「抱歉——沒有綁好呢。」
「再來一次,好好看清楚,和海——和海?」
畫面另一頭,和海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茱蒂小姐、羅尼先生,謝謝你們。我想到清除太空纜索的方法了!』
「真的嗎!」羅尼從牆壁跳了過來。
『這麼快?』克莉絲的聲音也響起來。
『細節我現在開始研究。但什麼時候、要怎麼樣清除——還不清楚。』
「說得還真保守。意思是不知道能不能在我們還有呼吸的時候——三小時還是兩星期之內達成,是嗎?」
和海猶豫了一下,明確地點點頭。
羅尼踢了牆壁和地板幾下,靠近鏡頭。
「你很誠實,很好。這樣就行了。你的任務不是營救我們,而是清除太空纜索,解放軌道。理論上做得到對吧?」
『是的,做得到。』
「很好。那太空開發的火苗將會生生不息。」
羅尼抓住牆上伸出來的支架,臉靠近鏡頭。映出軌道飯店鏡頭的畫面上,一清二楚地照出羅尼的臉。他臉上妝容龜裂,露出底下糟糕透頂的皮膚和黑眼圈。
「想要實現理論上可能的事,就一定會撞上高牆。達成民間太空旅行的我最清楚這件事。讓我給你一句忠告。」
和海的臉緊張得僵硬。
「和海,你很幸運。羅尼‧史馬克的演講費一分鐘要價一千美金呢。」
「妳安靜點,茱蒂。」
羅尼低吼說,再次轉向鏡頭。和海的臉色——放鬆了。太好了。
「聽清楚,你提議的『理論上可能』的內容,聽在別人耳中,一定顯得荒唐無稽。要不然早就有人想到了。」
『……是的,或許如此。』
羅尼浮現鬍碴的臉笑了開來,露出潔白的牙齒:
「那不是讚透了嗎?可以進行瘋狂的計畫,別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咦?』
「立刻告訴別人吧。你的團隊一定能夠理解。然後再努力說服每一個人。」
注視著鏡頭的和海眼睛在顫抖。羅尼握著支架的手愈來愈白。「立刻。馬上做。」
『好的,我立刻做。』
羅尼以顫抖的食指按住鏡頭:「一次就夠了。這種事只要成功一次就夠了。上吧,和海!」
和海的臉皺成了一團,眼角浮現淚光。
『……好的,我知道。我這就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