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三)一七:〇五(01:05 GMT Thursday 17 Dec)
西方假期飯店
史馬克父女退出視訊後,NORAD的畫面出現林茲特寫的臉。
『和海,我聽到了,你想到什麼點子對吧?』
重新被這麼一問,和海的身體緊張地一顫。有沒有什麼遺漏的地方?
「別客氣,和海。這裡有一大堆能夠評估你點子的專家。我們缺少你那樣的直覺。」
達雷爾的語氣很輕鬆,指頭卻神經質地撫摸著鍵盤。和海下定決心。這恐怕是唯一一個能在短時間內排除太空纜索的方法。瘋狂?也許。但也只能說出來了。
「用強力的、長波長的電磁波燒斷纜索。」
林茲歪起頭:
『……剛才你不是說,燒斷纜索的話,纜索兩端的裝置會朝四面八方飛去嗎?』
「史馬克父女表演的太空纜索舞,讓我想到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了。如果採用我接下來所說的方法,就可以正確地控制燒斷纜索後,分離的兩個裝置飛出去的方向。」
聚集而來的視線令和海感覺千斤重。
「解決方法是這樣的:在纜索完全側對著行進方向的時候,把它燒斷。」
『如此一來,纜索兩端的終端裝置不是會因為離心力而飛走嗎?以這樣的速度飛出去的物體會多達四萬——不,八萬。還是一樣沒變啊。』
「不必擔心。終端裝置的一端會正確地朝著『雲』的前進方向,而另一端朝反方向被拋出去。」
林茲蹙起眉頭。NORAD開始出現各種聲音:『就像和海說的。』『等等,真的是這樣嗎?』這樣的反應早在預料中。達雷爾仰望天花板,手指在胸前旋轉。
「離心力……這樣啊。那只是表面上的力量。」
「沒錯,達雷爾。各位,請回想一下史馬克父女表演太空纜索舞的時候,帶子鬆開時出了什麼事?兩人的身體朝頭部方向飛出去,完全沒有向旁邊偏離。他們一點都沒有離開圓的外側。」
『就像擲鏈球那樣嗎?』
「是的。兩個終端裝置會正確地飛向相反的方向。只要控制好時機就行了。」和海接著說明。旋轉速度裡包括「雲」本身的速度,因此被拋向前進方向後方的裝置,會與「雲」前進方向的反方向,以秒速三公里的速度飛出去,落入大氣層。而另一端則會以十七公里的速度飛出,甩開地球的重力,飛向外太空。
達雷爾忍不住笑了:「和海,好驚人的規模呢。秒速十七公里?這都超越第三宇宙速度61了。連太陽的引力都甩得掉,會飛到深太空去。」
和海對達雷爾回以微笑。關於高速自轉的太空纜索的軌道投射,白石留下的資料裡面有提到。這是太空纜索重要的可能性之一。
『我知道只要在正確的時機切斷纜索就行了。接下來的問題是方式。你要怎麼僅切斷剛好打橫的太空纜索?』
和海注視著林茲。這裡必須小心謹慎地說明:
「從『雲』的前進方向放射電波,波長只比纜索的長度稍短一些。如此一來,並非正面面對電波源的太空纜索就無法充分接收到電波而會直接通過。」
『……什麼?我聽不太懂。』
林茲皺起眉頭。NORAD也發出訝異的聲音。不,這個理論應該沒錯。
守在門旁的布魯斯滿臉笑容地走近桌子:
「和海,虧你想得到。簡而言之,就是把太空纜索本身當成天線。不是朝著廣播台的天線,就無法接收到足夠的電波。只有正面面對電波源的太空纜索會被燒斷。兩公里的波長的話,頻率是一百五十七千赫。在業餘無線電使用的範圍內。」
林茲搖搖頭:
『不行,會被電離層阻隔。業餘無線電能傳送到很遠的地方,就是因為被電離層反射。』
「啊……」
糟糕,忘了電離層的存在。
賈姆希德不是說過嗎?拿來做氣球實驗的AM波不能用在太空纜索上,就是因為電離層的緣故。所以白石的太空纜索,D菲伊的線材使用的是VHS波。自己在根本上就錯了。用這個方法,沒辦法燒斷太空纜索。
和海注視著白板上畫的圓,手撐了上去。他居然對羅尼和茱蒂保證說「做得到」。
布魯斯伸手搭住他的肩。不用安慰我。是我錯了——
「和海,你那是什麼表情?我們西雅圖小組有可以突破電離層的大出力電波傳送裝置啊。對吧,達雷爾?」
「咦?」和海抬頭。達雷爾也豎起拇指看著這裡。
「沒錯,我們什麼法寶都有。」達雷爾敲打鍵盤,將一張資料顯示在白板上。
「林茲上校,我們可以利用坎寧安的多用途主動式相位陣列雷達——桑普森五號。」
『我不記得有戰艦叫做坎寧安,那是什麼?艦長的名字嗎?』
「是持有人的名字,奧齊‧坎寧安,地點在塞席爾的迪斯奴島。他是和海的股東。他讓我們自由運用他的雷達。」
『持有人——是個人嗎?那傢夥懂不懂啊?那是預定要搭載在核能動力船的東西,出力大到可以燒死人的,到底是拿來做什麼用!』
「拿來做興趣的低軌道太空垃圾觀測。」
『……你們說的那個坎寧安是什麼人?』
和海確信。這次絕對可以成功。
「奧齊‧坎寧安是我們的夥伴。」
住在塞席爾的觀測家奧齊,他想到的上帝之杖假新聞就是開端。他捲入只是一介太空迷的和海等人的一連串騒動,製造出兩名死者及一名新恐怖分子,如今事件再次回歸奧齊手中。
發射電波的地點決定了。
和海環顧NORAD的工作人員。
「我們要用塞席爾的迪斯奴島發射的電波燒斷太空纜索。」
NORAD的哈洛德附耳對林茲說了什麼,坐到鏡頭前:『和海先生,還有個問題。我確認過軌道,三小時後『雲』與軌道飯店會合之前,『雲』都不會飛過塞席爾上空。』
林茲的表情逐漸扭曲,就像在承受著痛楚。
『即使「雲」依照目前的路徑移動下去,下次通過塞席爾上空,也是三天以後的事。在它被燒斷前,賈漢夏可以先毀掉其他更多的人造衛星。』
林茲擠出聲音似地說:『和海……你要放棄軌道飯店和史馬克父女嗎?』
「不,我要救出羅尼先生和茱蒂小姐。所以我需要美國的協助。」
『只要是NORAD——不,空軍辦得到的事,我們不遺餘力。你說吧。』
和海仰望了天花板一下,然後依序望向傳送畫面給NORAD的鏡頭、克莉絲以及布魯斯。「林茲先生、克莉絲女士,我想要拜託美國的最高領導人。把地球——」
和海注意到自己的口誤。這樣說,會變成明利說的「要開戰」。
「可以請他用美國的力量,移動地球的位置嗎?」
整個房間鴉雀無聲。
在樹莓派山前埋首作業的明利抬起頭:「移動地球……這樣啊!」
明利慢慢地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手指劃過達雷爾畫的太空纜索簡圖和網路。從賈姆希德所在的德黑蘭,到D菲伊的基地台,然後透過VHF,將訊息傳送到軌道上的太空纜索。最後明利的手指停在人造衛星的圖案上。
「這個對吧?」
「沒錯,就是這樣,明利。」
布魯斯的口哨聲打破寂靜:
「服了你了。太完美了。大夥,快點告訴我!這麼教人嘆為觀止的點子到底該向誰炫耀才好?與相關單位的連絡就交給我們吧。CIA會全力配合。」
達雷爾抓來兩個鍵盤,在桌上的螢幕叫出大量的數據。
「奧齊的雷達控制請NORAD負責。鳳仙花作戰的奧勒岡控制中心應該辦得到吧?」
哈洛德說聲『瞭解』,旁邊的林茲站起來。他的手插在肚子底下。
『和海,我現在立刻連絡。』
林茲握著褪色的按鍵型塑膠手機黑莓機。布魯斯瞄到它,再次吹了聲口哨,克莉絲發出歡呼。『和海,你看看這個。這是NORAD用來向總統通知有核子彈攻擊北美的熱線。這十五年來,我一次都沒有主動打過,沒想到退休前夕有機會用上。』
林茲在鏡頭前按了八個「零」,把電話拿到耳邊:
『總統,我是北美防空司令部軌道監測室的室長,林茲上校。』他點了幾下頭,簡單說明鳳仙花作戰的失敗,接著立正不動:『是的,總統,可以救回史馬克。這次我們一定會解放軌道。接下來四個小時,請讓NORAD接管美國手中的世界性基礎建設。一切責任由我來負。』
克莉絲站了起來。她張開雙手準備拍手,但和海制止她。接下來的話,必須他親口說。
他站到鏡頭前,挺胸說道:
「大夥,拜託了!」
阿札爾 二十七日(潘吉香貝)〇四:三八(01o8 GMT Wendnesday 16 Dec)
德黑蘭工程大學
一行人靠著幽微的緊急逃生燈燈光走在漆黑的走廊上。
黑崎跟在阿雷夫和關口身後,發現透出燈光的房間,鬆了一口氣。他想起克莉絲給他們看的錄影中,賈姆希德平靜說話的模樣。他按住外套口袋。儘管根本不會用,但從關口那裡沒收的手槍形狀與重量,帶給他一股安心。
阿雷夫打開房門。黑崎隨著關口入內,異樣的空間卻讓他忍不住後退。牆壁是黃色的——不對,天花板上垂吊著無數的黃紙。黃紙上雜亂筆記讓黑崎想起用途。是賈姆希德用來計算的紙。
紙牆的縫隙間,一名比透過鏡頭看到更嬌小的男子站起來,望向關口。
「是你……你給我的銥星手機,我剛剛放棄使用了。連不上線了。」
黑崎在賈姆希德背後看見一個插著USB線的智慧型手機。
「因為你想要攻擊飛龍軌道飯店和天宮二號。」
賈姆希德睜大眼晴:「你怎麼會知道我的目標?對了,是和海啊。他預測出來的對吧?」
「沒錯。接下來是哈伯和KH12對吧?」
「哈伯?」
賈姆希德皺起眉頭,望向手上的黃紙。接著拿起筆來,寫下幾個數字。
「太驚人了……確實沒錯。吃掉天宮二號以後,稍微修正一下軌道,就可以移動到哈伯的會合軌道。然後是KH12啊。和海的能力太可怕了。」
賈姆希德把手撐在紙上,搖著頭說。關口對他說:「可以請你罷手嗎?」
「罷手?」
「不要再繼續製造更多的破壞了。用那種方法,不可能實現什麼大跳躍。」關口閃開紙張,上前一步。「如果你需要發揮能力的舞臺,我為你準備。我也取得讓你亡命美國的門票了。你還沒傷害任何人,可以用賈姆希德‧賈漢夏的身分活躍下去。」
關門進來的阿雷夫站在關口身後,靜觀其變。
「如果你不喜歡自由主義經濟國家,要去中國創業也行。天宮二號有定期航班上去,你也可以從那裡發射太空纜索。我可以提供援助。」
賈姆希德拿起智慧型手機,按下號碼,拿到耳旁:「經濟活絡的世界真是富足,教人羨慕——柳教授,你在睡覺?我下定決心了。你馬上下來。」
關口的臉僵住了。「柳教授?韓國人嗎?」
「沒錯。你可以試試,看你說的話是否能說服一無所有的人。我決定去北韓。白石實現了我的研究,我要繼承他。」
關口正要開口,黑崎制止他說:「博士,你沒辦法取代白石的。」
賈姆希德這才望向黑崎:「你說什麼?」
「我很清楚白石這個人。我跟他以前是同事。」
賈姆希德瞇起眼睛。雖然疲勞讓他的眼眶凹陷,但充滿知性光輝的茶褐眼眸仍貫穿黑崎的眼睛。
「那傢夥八面玲瓏,什麼事情都難不倒。他擁有甚至能運用在諜報方面的駭客技術,也熟悉IT和工程學。之前我不知道,但他似乎很有商業頭腦。他總是為了別人運用他的能力,四處奔走。也曾經一頭栽進類似大跳躍的計畫,鼓勵別人,並四處宣傳——」
黑崎聽見背後傳來開門聲,頓了一下。回頭一看,穿著寒酸西裝的男子瞪圓眼睛看著室內。
「我是北韓的柳教授。白石怎麼樣?繼續說吧。」
柳教授沿著牆壁繞到賈姆希德後面,就像要盡量和黑崎等人保持距離。
「遺憾的是,他的能力……全都是二流的。太空纜索被和海看穿,駭客手法也被明利識破了。應該是他本職的軌道工程學也遠遠不及博士。不過,什麼事情都難不倒他。所以他才能在一切資源都極度匱乏的北韓發光發熱。」
賈姆希德眼睛眨也不眨,聆聽黑崎的話。
「博士,你有辦法一個人做到這些全部嗎?管理人材、採購材料,你也不擅長電腦對吧?而且還有政治上的討價還價——白石全部一肩扛下,四處奔走。然後……賠上了性命。」
黑崎注視著躲在賈姆希德背後的柳教授:「柳先生,我有問題。你們有將太空纜索全權委託給博士的肚量嗎?有足夠的資金和人才嗎?北韓有意願再次認真研發白石失敗的太空纜索嗎?」
男人無力地說「不許侮辱我的祖國」,別開目光。
「博士,你也看到他的態度了吧?實在無法期待。」
賈姆希德聳了聳肩:「我早就知道那裡只有一群窩囊的膽小鬼。」
「你明白跟這樣一群人打交道,有多麼磨耗心靈吧?」
「那我反過來問你,我在美國又能貢獻什麼?連電腦都不會用的我,沒資格加入你們。」
「沒這回事。和海要我轉告你,他說太空纜索的用途幾乎無限。你也看到光場——地球的實況影像了吧?他說這只是太空纜索用途的一小部分。」
黑崎列舉和海講述的白石計畫。太空纜索能夠活躍的舞臺,不僅限於低軌道而已。黑崎述說著這些、透過不依靠燃料就能獲得強大軌道速度的太空纜索可能實現的種種計畫,連自己都如癡如醉。
「和海說他想和博士一起研究。如何?很有趣不是嗎?」
賈姆希德茫然張口,眨了幾下眼睛:
「這些是……和海告訴你的嗎?你理解自己說的內容嗎?」
「咦?」
「就是說呢……很遺憾,我一半都聽不懂。接觸太空纜索三天的和海,一下子就超越我。」賈姆希德閉上眼睛,面向天花板。室內所有的人都靜止了。只有跑過螢幕的座標文字串在房間投射出細微的光變化。分秒變化的數字,顯示出太空纜索正逐步逼近它的目標——軌道飯店。
柳教授動了一下,引得天花板垂吊的紙張飄落地面。那聲音讓賈姆希德睜開眼睛,慢慢地搖頭:
「我懂了。我還是不應該坐在和海旁邊。我要去北韓。」
「博士——」
「好吧,真令人遺憾。」
關口往前踏去,就這樣從外套口袋掏出手槍,瞄準了賈姆希德。
「喂——關口!」
那麼,這把槍是——黑崎把手插進口袋。指頭先碰到的是菸盒。這是關口的外套。他抓出袋底沉重的一團東西。竟然是充電器和線材。這些東西用膠布纏繞成手槍的形狀。
「你要做什麼!」
阿雷夫撲向關口。關口退開,正面踹阿雷夫的膝蓋一腳,阿雷夫抱膝跌在地上。關口瞥了他一眼,離開一步,再次瞄準了賈姆希德。
「博士,把『雲』的操縱權交給我們。」
賈姆希德搖頭:「這是白石還給我的。太空纜索是我的。」
「不要這樣,關口先生!」阿雷夫在地上抱膝呻吟說。
躲在賈姆希德後面的柳教授指著關口說:「你……你以為外國人可以這樣亂搞嗎!」
關口的拇指伸到滑套旁邊,解開安全裝置。
「這不是問題。我再說一次。博士,把太空纜索的控制權交給我們。」
賈姆希德下巴微抬,露骨地表現出侮蔑:「你跟殺死白石的北邊特務沒兩樣。」
關口的食指穿過護圈,觸上板機,但微微發顫。
「混帳!」黑崎抓起手中的充電器,從後方敲擊關口的手。槍聲令他忍不住閉上眼睛。
血腥味彌漫開來。
黑崎提心吊膽地張開眼睛,關口跪在眼前的地上,正咬緊牙關。按住大腿呻吟的關口腳下,一片赤黑色的血泊正在擴大。阿雷夫推開黑崎,黑崎靠到桌上。賈姆希德挪開周圍的椅子,製造讓關口躺下的空間。
阿雷夫讓顫抖的關口躺下,挪開他染滿鮮血的手。吸飽了血的西裝布料破開的洞口又噴出新血。阿雷夫毫不猶豫地用手按住傷口。
「給我可以蓋的東西和綁的東西。」
黑崎急忙從手中的物體撕下膠布遞過去。柳教授也把手帕丟過來。阿雷夫道謝,折起手帕按在傷口上,用力纏上膠布。阿雷夫拍打關口的臉頰,確定他有意識。
「黑崎先生,緊急包紮好了。」
幸好是小口徑手槍。阿雷夫說不會危及性命,並將身體穿進關口的腋下扶起他,這時賈姆希德說:「看這樣子,到醫院開門前應該沒事。好了,你們回去。沒什麼好說了。」回頭一看,賈姆希德撿起掉在地上的槍,以熟練的動作鎖上安全裝置,塞進口袋裡。
「博士,很抱歉讓他做出這種事。不過,還是請你停止軌道上的破壞行動吧。事關人命。」
「白石也死了。地上的殺戮,和軌道上的死亡有什麼不同嗎?」
「不是的。我不希望有人再弄髒自己的手了。即使動用蠻力——」
黑崎正要跨出一步,賈姆希德便以流暢的動作從口袋裡掏出手槍,對準黑崎的胸口。解除安全裝置的聲音讓黑崎停下腳步。賈姆希德見狀,面露微笑,把槍口轉向桌子底下的電腦主機。
「你敢再過來一步,我就毀了這台主機。前往軌道飯店的資訊已經傳送到太空纜索了,你再也無計可施。我要用白石留給我的太空纜索,實現他的計畫。」
我要把低軌道上的人工衛星全數擊落——賈姆希德說。筆直迎視過來的茶褐色眼睛是徹頭徹尾的清醒。
「一次只能擊落一個,所以或許得花上兩個——不,三個星期,但我還是會做。雖然這要是白石,或許可以一口氣全部擊落。」
「……有那麼多時間,和海他們會找到清除太空纜索的方法的。」
「我想也是。有他那樣的能力,遲早總會想到某些方法。在那之前,我會做好我該做的。這是我和他之間的競賽。」賈姆希德用槍指示門口:「轉告和海和他的朋友。」
賈姆希德的臉上浮現黑崎第一次看到的笑容。
「再見了。那一晚真的很快樂。」
「既然如此……」既然那麼快樂,就跟我一起來啊。現在還來得及。沒有人會和你比較——許多話語在黑崎的腦海紛亂地浮現又消失。賈姆希德已經下定決心了。這裡已經沒有黑崎能做的事了。接下來是和海他們的工作。我只要達成與和海的約定就是了。
「好吧。再見了。博士,請保重。」
黑崎把身上的外套鋪在雪鐵龍的後車座,把關口的身體塞進去,用阿雷夫遞過來的毯子裹住關口顫抖的身體後,自己也擠進後車座的空隙。
「為什麼……為什麼要妨礙我?」
「不要說話,關口。」阿雷夫關上門,前往駕駛座。
「給他喝點水比較好。我來開暖氣,等一下。」
黑崎接過阿雷夫從副駕駛座遞過來的保特瓶。引擎發出幾下嗆咳般的聲音後發動,溫暖的風很快吹向腳下。
「關口,喝點水。可以早點復原。」
黑崎拉下毯子,瓶口湊近關口的嘴巴。
「黑崎先生,請你回去。不能讓他殺人。」
「別說了,先喝水。喝水後再說。」
關口放棄掙扎,滾動喉結嚥下保特瓶裡的水,他從毯子底下抓住黑崎的手:
「我喝了,可以了吧?你快點回去阻止博士。」
「不,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你要代替博士前往美國。」
「美國?你在說什麼?我——不會去……奇怪……」
生效了。這樣就行了。
黑崎從口袋取出藥瓶,在關口面前晃了晃。
「你睡上一覺吧。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美國了。」
「黑崎先生……這是……」
「對,跟你借的。很有效。」
「你怎麼……黑崎先生,這樣……不能動……」
關口抓住黑崎手留的手失去力道,滑落車座。黑崎把那隻手塞進毯子底下。
「這樣就好了,關口。我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就交給和海他們吧。」
毯子底下的手挪動了一下,但隨即放鬆下來。
「和海也……很辛苦。拜託,阻止……博士……」黑崎理好淩亂的毯子,輕輕地抱緊關口的肩膀。
「關口,很快樂吧?」
「……咦?」
「這幾天你全力幫忙和海,真的很快樂。我說的不對嗎?」
關口的頭無力地、但明確地點了一下。
「——很……快樂……」
「那很棒啊。這樣就好了啊。」
「這……」
關口輕笑,頭躺了下去,發出睡著的呼吸聲。黑崎摸了摸那張連續活動幾天,卻連半點鬍碴都沒有的臉頰,但沒有反應。關口沉睡了。黑崎抓住副駕駛座的頭枕,阿雷夫回過頭來。
「卡迪巴先生,可以請你開去加拿大使館嗎?本來我們打算把賈漢夏博士送去美國,但計畫改變了。我要讓這傢夥亡命。」
阿雷夫一臉訝異,黑崎說明關口其實是中國間諜,不能就這樣把他帶回日本。
「好的。太好了。」
「什麼東西太好了?」
「看來你似乎救了你的朋友。」
阿雷夫垂下長長的睫毛。
「或許我應該多聽聽他的話……」
黑崎重新想起賈姆希德的處境。他耗費人生最精華時期鑽研的研究,卻無法和任何人討論,成果還被人竊取。
「或許還有其他方法。其實我也剛失去了一個朋友。」
安慰阿雷夫幾句。黑崎用拇指比比後車座的毯子:「而且我再也見不到這傢夥了。」
只要車子開進大使館的門,就再也見不到關口誠這個人了。他會被送去美國,以提供在中國當局底下進行的非法活動情報做為代價,換取證人保護計畫,用新的名字、經歷,踏上不同的人生。黑崎從野戰外套口袋掏出關口買給他的伊朗菸皺巴巴的包裝。
「可以抽菸嗎?」
「啊,不錯。也給我一根。」
黑崎點燃兩根菸,一根遞給駕駛座的阿雷夫。
朝霧籠罩中,車內被純白色的煙霧所環繞。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三)二〇:二六(04:26 GMT Thursday 17 Dec)
西方假期飯店
「地球動了。」
克莉絲拿起一片沒有人碰的披薩,望向投影在白板上的兩顆地球儀。一顆是真實的地球,另一顆是根據假GPS訊號打造出來的地球。
和海的計畫實現了。
美國國防部總共三十二顆的GPS衛星,現在全數交由NORAD軌道監測室管理,並從「雲」看得到最多八顆的GPS衛星,傳送出計算結果異於實際位置的時鐘訊號及軌道資訊。四萬個太空纜索組成的「雲」被假GPS訊號誘導前往的地點,將是塞席爾的迪斯奴島上空。賈姆希德沒辦法觀測到實體,因此在他看來,「雲」應該如同預定般走在與軌道飯店會合的軌道上。
「這裡真正是作戰中心呢……」
克莉絲邊吃披薩,邊環顧擴展在正面的大片資訊。超過三十個微型投影機,在從飯店會議室搜刮而來的八面白板上投射出目不暇給變化的資訊。地界地圖、成排的數字、3D地球儀、奧勒岡雷達站的隊員——這些都是明利打造出來的,她說與其重寫切割畫面的程式,把結束任務的樹莓派一個個連上投影機比較好。
中間白板映出指揮調度的林茲。這名退休在即的北美空防司令部的軌道監測室長,發揮他在冷戰時期的核子防衛戰中磨鍊出來的領導力。本人應該想不到居然有發揮這項能力的一天。
左邊三面相連的白板上,投射出參與作戰的各部隊畫面。陸續出發的AWACS——空中預警機大軍,以及從大西洋艦隊起飛的FA-35閃電戰鬥機。還有從世界各地的空軍基地升空的一切飛機。參加作戰的四千架飛機,追趕在頭頂以二十三馬赫速度移動的「雲」。
背上扛著大型雷達的AWACS以平常不會採用的倒飛方式進行雷達下視,確定「雲」被誘導在預定的路徑上。FA-35則利用優秀的電子戰裝備,將GPS的假訊號傳送給「雲」。這項破天荒的點子是達雷爾想到的。
明利看著起飛的FA-35,問克莉絲說:
「我交出去的程式發揮作用了嗎?」
「沒問題,放心吧。」
最尖端的戰鬥機利用電子戰武器發射GPS假電波,根據和海設計、明利完成的程式,將假訊號傳送給軌道上的「雲」。這是NORAD認為光靠GPS衛星有些不可靠,請他們另外製作的。「現在作戰負責人已經是那些大叔了。我們就坐在這裡等吧。」
克莉絲指著林茲說。林茲下達指令,一旁的哈洛德為他拭汗。高個子的史達茲在他身後走來走去。作戰已經離開西雅圖小組了。不需要他們提供意見,他們觀望著逐步執行的作戰。戴著耳麥,忙碌對話的只有和海和達雷爾。因為NASA和NORAD的理論小組不停地對他們提出關於太空纜索的問題。
克莉絲看到白板各處映出的時間,注意到是時候要他們打住問答了。
「布魯斯,要和海和達雷爾停止視訊。」
站在門前的布魯斯慢慢地起身,拿走達雷爾的耳麥。
「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們聊得很愉快,不過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吧。」
他直接伸手操作鍵盤,關掉視訊,把耳麥丟到桌上說:
「秀要開演了。這無論如何都該停手好好觀賞一番。」
被打斷與NASA對話的和海仰望布魯斯問:
「時間已經到了?」
「對。在你看來,有沒有異狀?」
和海望向白板,眼睛半瞇,尋思一下後張開眼睛,再次閱讀數據。和海重複幾次NORAD開始稱為「第六感」的程式幾次後,身體靠到椅背上說:
「……順利得令人難以置信。軌道好像有點不同,但『雲』確實朝著奧齊先生的小島前進。」
達雷爾把手伸向桌子中央,打開擴音器。
「林茲上校來電。」
中央白板上,滿臉笑容的林茲正在揮手。
『西雅圖小組的各位,方便嗎?目前狀況一切順利。十分鐘後將要迎擊「雲」。』
「來吧,各位,這裡可是頭等座。」
克莉絲站起來,注意到白板角落有塊寫著「讓我們加入!」的大字報在甩動。
「布魯斯,讓坎寧安也加入會議。」
「可以嗎?」
「迎擊使用的是他的雷達呢,讓他參加吧。」
布魯斯說:「如果他礙事,我會切斷通訊」,打開視訊的聲音。
『你們怎麽這麼冷血!你們用的是人家的雷達!最大功率的話,燃料費也不是鬧著玩的好嗎?』穿著坦克背心的奧齊漲紅臉大叫。
「真不好意思,坎寧安先生。雷達的費用,我們一定會如實支付。那邊的設備有沒有異常?」
奧齊大大地嘆氣,一屁股坐下去:『放心。雷達我叫約翰森擦過了。』
達雷爾搖頭說「太扯了。」
「坎寧安先生,要是沒抓好時間,會把人給烤焦的。那個雷達不是平民可以亂用的東西,請小心。」
『放心,你以為我用了幾年啦?不管那個,你們看,我還準備了新的按鈕。』
奧齊將一個嶄新的軌跡球滑鼠吊在鏡頭前炫耀,以粗圓的食指指著按鈕。
克莉絲問達茁爾:「由他操作嗎?」達雷爾冷笑一聲:「怎麼可能?是根據奧勒岡的NORAD人員設定的計時器啓動的。那是坎寧安在自爽。」
奧齊瞪著手錶說:
『現在是〇七:三二。馬上就開始了。我要倒數了,八、七、六——』
克莉絲急忙望向白板上投影的時間。距離開始還有將近十秒。奧齊沒有對時。
和海望向奧勒岡的控制中心傳來的影像說:
「奧齊先生,差了四秒。三、二、一,開始。」
奧齊的房間照明瞬間暗下,約翰森和奧齊仰望天花板。
『西雅圖小組,奧勒岡連絡已開始迎擊。接下來將分析飛越當地上空的AWACS的數據,確定成果。』
「拜託了。」克莉絲應道。
奧齊把臉湊近鏡頭:『欸,和海,沒辦法看到是不是順利嗎?』
「只能等NORAD的觀測數據。」
和海回答,這時傳來約翰森的聲音說:『坎寧安先生,我們這裡也看得到喔!和海,我把光學望遠鏡的影像傳過去。拍到太空纜索被燒斷的影像了。』
『什麼!看得到嗎!』林茲驚訝地叫道。
盡面投射出一片蔚藍的漸層,許多條閃亮時水平線出現在上頭。
這是設置在迪斯奴島的桑普森五號,將最大功率的二十五千瓦集中於0.2角秒,放射出一百五十七千赫的長波穿過電離層,燒斷太空纜索的證據。散佈在軌道上半徑五十公里範圍內的「雲」,試圖在七秒內穿過其照射範圍,但0.6秒就旋轉一圈的太空纜索纜索,只要對到雷達的正面,就會被燃燒殆盡。
一切都發生在眨眼間。
「太好了,太好了!全都以同樣角度燒斷了!和海,成功了!」
達雷爾踢開椅子站起來,抱住和海。
明利也站了起來。和海向明利伸出手,她便從口袋取出一個投影機放到桌上:
「馬上就可以確定迎擊結果。奧齊先生的雷達已經切換成觀測模式了。」
明利按下開關,白板出現以迪斯奴島為中心的地圖。全是汪洋的地圖上,呈現許多朝東南東及西北西飛去的點。明利看著眼鏡型螢幕上的數字:
「太空纜索的終端裝置正確地被切離了。被拋往行進方向的終端裝置,速度分毫不差,全是秒速17.7公里。這是宇宙速度嗎?」
「對,沒錯。超過第三宇宙速度了。」
明利緊緊握住停在半空中的和海的手,用日語說:
「恭喜,和海,成功了。」
和海拉過明利的手,用力擁抱她。
林茲見狀,拍了一下額頭說:『……哎呀,又被你們搶先了。』
「林茲先生,呃——」和海欲言又止。
『別在意。鞏固證據是我們的工作。史達茲!叫AWACS小組快馬加鞭。又輸給業餘人士囉!』
『上校,不要強人所難。論速度,誰比得過西雅圖小組啊?』史達茲把臉插進畫面邊緣說。『不過他們好像還沒有發現禮物呢。大夥,集合一下!』
「禮物?」
林茲詭秘地一笑,拉開椅子,NORAD的成員聚集到他旁邊來。已經和團隊人員混熟的哈洛德也在裡面。每個人雙手都揹在身後。
『恭喜迎擊成功!』
NORAD的成員從背後拿出紅白兩色的聖誕帽,戴到頭上。
『聖誕快樂!雖然提早一星期,不過我們送了一份禮物給西雅圖小組的各位。你們一定會喜歡的。特別是和海,辛苦你了。還有,用流星快訊好好大賺一筆吧!』
「這是在說什麼?」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落向大氣層的終端裝置會飛去哪裡?』
「會在某個地方變成流星。請等一下——」
和海看向明利投射出來的迪斯奴島地圖,然後眼睛半瞇。失去軌道速度的終端裝置會朝著來時的反方向——西北西,以秒速三公里的速度移動,並逐漸降低高度。在非洲大陸的高度是二百公里,超過大西洋時是一百五十公里,然後經過美洲大陸的佛羅里達上空——
比起幾小時前計算的軌道,往北偏了不少。
「——越過洛磯山脈……掉到西雅圖上空。就在這裡!」
明利睜大眼睛。林茲以咳嗽聲打斷和海的話:『這是NORAD送給西雅圖小組的禮物。暴風雪也離開了。我們想把這百年一次的天體秀送給你們。』
「我沒想到能在有生之年看見。得趕快更新流星快訊才行。」
達雷爾握緊雙拳叫道:「讚透啦!」
困惑的明利總算想通地跳起來說:「真的?真的嗎?」
室內充滿歡呼聲。克莉絲也輪流擁抱三名年輕人。
史達茲宣佈:『當地AWACS回報,確定已擊落三萬八千對太空纜索。』
軌道上的太空纜索被掃除殆盡。投射在白板上的各地作戰室畫面中,隊員們都站起來擁抱彼此,慶祝成功。在這當中,沒人注意到站在門旁的布魯斯瞥見映在白板角落的監視攝影機畫面,並從腳踝抽出手槍。
晚一步。
站在門前的昌秀聽見室內傳來的歡呼聲,醒悟到任務已經失敗——沒必要了。提供太空纜索的資訊,與美國協同作戰。這是昌秀剛接到、在西雅圖的最後一項任務。
中國當局得知太空纜索的目標是天宮二號後,對北韓施加壓力:立即停止軌道武器,否則將進行制裁。但北韓失去了白石,沒方法可以阻止太空纜索。因此他們找上了昌秀。將白石生前持有的情報全數提供給美國,與美國「協同作戰」,找出將太空纜索從軌道上清除的方法。這自私過頭的提議,美國實在不可能接受。
橫豎都不可能成功的任務嗎?
昌秀俯視因為綁在身上的炸彈而顯得異樣膨脹的飯店制服,不小心失去重心。液體淌下腳踝。在碼頭遭到搶擊時,小腿肉被挖掉了一整塊,但傷口只是用膠帶綁起來而已,出血並未完全停止。
她忍受著失血,追蹤貼在白石的完稿袋上的發訊器,然而來到太空針塔周圍時,信號卻中斷了。發訊器的電波沉默,也探測不到應該有大量電腦在運作的太空纜索對策室發出來的電磁波。昌秀好不容易才在停車埸發現明利騎的自行車,潛入這家飯店。流至鞋底的血糊宛如正在爬滿全身。她以嗎啡止痛,並以安非他命填補麻木的敏銳感,這失衡的感覺造成如此幻覺。
昌秀甩甩頭,聆聽室內的歡呼內容半晌後,確信太空纜索已經被清除了。自己該走了。她正要轉身離開,門打開了一條縫。她掏槍想要轉身對門,先前中槍的小腿卻發出慘叫。她失去平衡,握著手槍的手撐到門板上。
俯下頭的昌秀,眉心被一名男人手持的華瑟PPS槍口瞄準了。
「不許動。妳敢稍動一下,我就開槍。」
布魯斯看見穿著飯店制服的女子上衣不自然鼓起,內心咂一下舌頭。這八成是殺了她就會爆炸的炸藥。
「慢慢地把槍放到地上。我個人可是很想當場殺了妳。」
女子護著腳,緩慢地蹲下。是殺了白石和納許的那個女人。布魯斯筆直地瞄準她的眉心,注意到那把形狀詭異扭曲的手槍。看起來像SIG,但被改造得看不出原形。
「雙手打開,舉到頭上。慢慢往後退。」
女子後退,停在電梯門前。
「妳的手指是被銼刀磨掉的嗎?那手法是敘利亞的機關對吧?」
女子的頭輕晃了一下。看不出是肯定還是否定。布魯斯想起CIA送去敘利亞的俘虜遭受到的慘無人道拷問。這個女的是犧牲者之一。
「妳是契約特務?八成是來提供情報,好收拾爛攤子是吧?是中國施加壓力了嗎?」
「放我一馬,我就把白石在西雅圖的通訊記錄交給你。裡面包括太空纜索的製造方法。」
「我也可以殺了妳用搶的……雖然想這麼說,但我不想在這種地方引爆炸彈。我答應。」
女子徵求布魯斯的同意,從口袋裡掏出大尺寸的智慧型手機,放到地上。布魯斯背後再次傳來歡呼。布魯斯走近,小心地伸出一手,按下電梯鈕。
「聽起來很熱鬧。」
「是啊。有個小驚喜。今晚妳可以看看天空。」
聆聽歡呼的女子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
「他沒有可以像這樣分享喜悅的夥伴。」
「他?妳說白石嗎?我想也是。不過他的願望會實現的。明利回收了他那份叫什麼『大跳躍』的資料。他的計畫,會由和海他們繼承。」
「這樣……」
隨著鈴聲,電梯門開啓了。布魯斯甩甩槍口催促,女子慢慢地穿過電梯門。
「有什麼話要我轉告的嗎?和海還是明利都行。」
「那我有句話……我差點對白石動心了。」
布魯斯搖晃槍口:「混帳,這種話我怎麼可能告訴明利?」
電梯門靜靜地關上了。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三)二〇:五八(04:58 GMT Thursday 17 Dec)
派克街
和海的背部感受著剛拂掉積雪的銘製長椅冰冷。即使是關口在東京幫他買的羽絨外套,也無法完全隔絕寒氣。在旁邊裹著毯子的明利拱縮著肩膀,抱著白石的完稿袋。
「你們兩個點拿鐵對吧?」穿著柔軟皮大衣的布魯斯將巨大的杯子放到兩人前方的桌上。紅綠相間的聖誕款杯子,容量應該多達五百毫升。「嚇到了嗎?很大杯對吧?這也是美國作風。一下子就會胖了。」
「布魯斯,不要灌輸兩人多餘的事。要是和海討厭起美國,我要用通敵罪名把你抓起來。」
明利對面的克莉絲說。她在運動外套底下穿了件藍色花洋裝,底下是運動褲配運動鞋,俗氣到家,與主導會議時的套裝打扮判若兩人。
「饒了我吧,這是事實啊。」
「確實,」達雷爾附和說,在和海旁邊拍手。「如果不小心,就連軍人也會變胖,變得像林茲上校那樣。」
「來乾杯吧!重新向大家介紹,這裡就是全世界第一家星巴克。」
拿著咖啡杯的布魯斯站在桌前,張開雙手。和海與明利回頭看招牌。同樣的綠色,但與熟悉的商標完全不同的俗氣黑體字「STARBUCKS」,配上印章般斑駁的人魚商標,令人感覺到悠久的歷史。明利攏緊羽絨外套的衣領說:「好小的店。」
『這哪有什麼?不論是什麼生意,剛起步都是這樣。』達雷爾桌面傳來奧齊的聲音。明明跟他說用平板電腦的鏡頭不可能看到流星,奧齊卻堅持一起看。『我看不到大家的臉,把平板立起來啦!』
達雷爾苦笑,立起平板電腦的支架,橫放在桌上。晨光從小小的畫面射了過來。穿著坦克背心的奧齊左右搖晃可樂瓶。
『達雷爾嗎?再往右邊一點,對對對,這樣剛好。』
畫面外傳來約翰森的聲音:『那邊是晚上了,小聲一點吧。』
『囉嗦啦。倒是和海,你看到茱蒂的部落格了嗎?』
「咦?有新文章嗎?」
明利立刻遞出顯示部落格的智慧型手機。克莉絲則拿起手邊的平板電腦。
布魯斯繞過桌子去看克莉絲的平板電腦,吹了聲口哨:
「這下不得了了。茱蒂的部落格有多少人瀏覽?」
「這是秘密吧?」達雷爾說,但明利立刻回答:「這是從廣告大概推算的數字,每篇文章應該有兩千萬的瀏覽人次。從發射以後,人數就一直在增加。」
布魯斯拿起克莉絲的平板電腦,指著文章底下說:「被如此盛大介紹呢。和海,流星快訊的伺服器沒問題吧?會有好幾百萬人前來參觀喔。幾乎等於小規模的阻斷服務攻擊了。」
和海想起離開日本前一刻,明利在伺服器上設定的新功能。
「別把我們的網站跟一般服務相提並論。流星快訊有明利在支援的。」和海拍拍明利的肩膀。明利從口袋掏出眼鏡型螢幕,打開開關。橘色鏡片出現文字。
「現在約四百萬人在瀏覽。沒問題。和海,不用擔心,現在的流星快訊,就算上億人同時瀏覽也承受得住。」
「了不起。布魯斯,平板還我。」克莉絲伸出刺繡著水手隊圖案的袖子,向布魯斯討回平板電腦。「重點馬上就要開始了。準備好了嗎?」
克莉絲交抱雙臂,仰望天空。
「和海,流星會從哪邊來?」
「從後面——我確定一下。」
和海眼睛半瞇,想像落入大氣層的終端裝置。在塞席爾上空被燒斷的太空纜索其中一邊,越過非洲大陸與大西洋,在美國大陸上空接觸大氣層上層。在這個階段,還不會發出地面能看見的光。以秒速三公里的速度飛進來的輕盈終端裝置,會像打水漂似地在大氣層上層彈跳減速,越過洛磯山脈。一直到美國大陸西岸,剛好就在西雅圖上空的時候,才會發出光芒。NORAD真是太風雅了。
和海將伸到頭頂的食指就這樣稍微往右降。
「會往這個方向來。」
「真好,可以和頂尖專家們一同觀賞百年一次的流星秀。這會是我一輩子的回憶。我會深藏在內心深處。」
「布魯斯,你可以向別人炫耀啊。」克莉絲將老花眼鏡收進眼鏡盒裡說。「西雅圖小組將會對世人公開。」
「什麼意思?」
「和海先生等人的活躍將會公諸於世。CIA的新聞稿、與總統餐敘、記者會、上電視……你們大概一個月都沒辦法回日本了。」
克莉絲屈指計算說明。白石和賈姆希德的個人資訊,還有關口的非法活動不會公開,但不幸被捲入犧牲的海岸防衛隊隊員名聲將會得到恢復。
「都是羅尼——不,應該說多虧了羅尼。他說『必須向世人公開挺身迎戰恐怖行動及太空載具風險的小組活動,才能公平地發展利用太空纜索進行的太空探索』。聽說羅尼和茱蒂從昨天開始,就已經展開遊說活動了。」
「咋天?那次視訊之前嗎?」
和海這才痛感到羅尼和茱蒂對這件事多認真。為大家表演太空纜索舞的時候,兩人應該就快葬身軌道了。無望生還的他們,卻仍然為了未來展開投資。
「他們兩個好像也要成立太空纜索相關公司。似乎是羅尼個人的資產。」
『喂喂喂,這話可不對,我也出資一半了。』奧齊愉快的聲音傳來。『茱蒂對這個計畫狂熱到不行,一直催我快快快。登記什麼的手續都是我在弄。他們好像無論如何都想在今年之內成立。』
「坎寧安先生,今年剩兩星期了耶,太勉強了吧?」
『可惡的公務員,別小看我們的速度了——喂,畫面變暗了?達雷爾!檢査鏡頭!』
「坎寧安先生,只是熄燈而已啦。」
達雷爾說的沒錯。街上的各種燈光逐一熄滅了。
看到茱蒂在部落格的呼籲,人們正熄掉各處燈火。星巴克也關掉照明,店員走出店外。
『達雷爾,不,和海就好,幫我調右邊一點。』奧齊的聲音傳來。『對,這邊,幫我固定在這個位置。』
「坎寧安先生,我也想看流星啊。不管你囉——啊。」
一道亮光掠過眼角。
和海抬起頭。
被上一場暴風雪拂去細塵的星空中,劃下一道煙塵般的流星痕。
『看不到!』
和海將平板電腦的聲音轉小。
第二顆流星從頭頂劃破天空。角度就如同他的預言。
在塞席爾被切離的太空纜索終端裝置與大氣衝突,拖曳出長長的電漿態尾巴。流星的光輝有些偏綠,也許是終端裝置裡的稀金屬的關係。
三顆、四顆——-十顆……
轉瞬間,數不清的大量流星覆蓋整片夜空。
『——海、和海。你不用回答,聽我說。』奧齊模糊的聲音擦過和海的意識。『你可以加入我跟羅尼的太空纜索公司嗎?我希望明利和達雷爾也能加入。新公司需要優秀的團隊。明年,我們就要把自己的太空纜索送上軌道。來吧,和海,跟我們一起飛上天吧!』
和海忍不住望向平板。這時一道格外閃亮的流星照亮桌面,浮現出白石袋上以簽字筆書寫的句子——「Great leap for the rest of the world(為了其餘國家的偉大跳躍)」。
「——奧齊先生,好的。」
『萬歲!那有件事跟你商量。就是新公司的名字。這得立刻決定。』
「就叫做大跳躍。拜。」和海將平板電腦翻過來蓋上。
不能回頭。要實現白石留下的計畫。
明利以日語細語:「太好了。」
「怎麼了?」
「蝶羽舅舅死前對我說過。」
不過他的喉嚨裂開了,所以聽不到聲音——明利說,垂下頭去,然後把重新塗上橘色指甲油的手疊上和海的手。光亮的指甲倒映出流星。
「他說:纜索就託付給和海了。」
達雷爾拍拍和海的背:「和海,你在做什麼?流星雨要結束了,看天空啊。」
和海抬頭,挺起胸膛,他望著無數流星飛越天空。街上歡聲雷動。不停地劃開天空的流星,以幾乎投射出影子的璀璨光芒,逐一照亮被雪覆蓋的西雅圖城市。
飛龍計畫(03:30 GMT Thursday 17 Dec)
讓大家久等了。飛龍計畫收到來自NASA的報告,説軌道飯店飛龍先前面臨的種種問題,都已經順利解決。接到消息後,我們現在正出發前往國際太空站。
轟動世人的「上帝之杖」風波,我們直到昨天才得知了它的全貌。就好像一路扣錯的鈕釦,是失控的意念引發了那樣一場騷動。令人痛惜的是,在解決問題的過程當中,有兩人失去了寶貴的性命。提供重要資訊的人士當中,也有一名下落不明。
等到能夠詳細説明我們經歷的這起事件的那天,我一定會向大家報告。我認為自己有義務讓社會大眾知道這些在地面上獻身努力的人們的事跡。等我回到地球(多麼誘惑人的一句話啊!),會比任何事情都優先處理這件事。
……正經八百的文章真教人肩膀痠痛。接下來我要恢復平常的調調囉!
大驚喜!
今天身在美國西海岸的人,請在二一:〇八仰望夜空。如果可能,請將所有的照明全部關掉。也請轉達身邊的人。關掉周圍的電燈,你絕對會受到感謝。
你將會看到的是——-
流星雨!
這可不是一般的流星雨。約十分鐘之內,將會有多達數萬顆的流星飛過夜空。如此壯觀的天體秀,百年也等不到一次喔!.
關於這場流星雨的詳情,請參閲流星預報服務「流星快訊」。這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日本人木村和海先生所經營的服務。雖然內容有些嚴肅,不過請點擊首頁的「一八/一二/二〇二〇:流星雨」單元。
我們也預定在前往國際太空站之前先繞個路,從軌道上觀賞流星雨。我們就在流星的另一頭飛翔喔。記得跟我們揮揮手。我們就在三百六十公里遠的地方看著地球!
閃耀流星 茱蒂‧史馬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