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植自斟自飲。冬天的風在夜晚的街道上肆無忌禪地怒吼,吐出白色的獠牙。植在阿倍野喝酒,在難波喝酒,又來到梅田喝酒,幾乎縱貫了大阪的繁華地帶。他想:本來就是沒救的患者。他一面在酒吧間的櫃台上大口地喝着威士忌,一面多次地回憶手術的場面。即使喝着酒時,被切開的呈彎曲狀的皮膚的「呻吟」,彷彿也能不斷地傳到耳邊。但他相信,自己的手術沒有失誤。
植感到無法形容的難受。這並不是因為患者死了,而是因為西澤甚至以人的生命為工具,設法讓自己屈服的卑鄙手段。他的感覺似乎已經將要達到執着的程度。
也許西澤明天就會來恐嚇自己,說甚麼「你也殺死了患者,你不能跟我說大話啦」。這是很明顯的。
不過,植不知道安井襲擊西澤的事。植是通過妙子教唆安井的。安井那樣的人是依據感情和本能行動的。這樣考慮過來,植的教唆包含着非常危險的東西在內,歸根到底也是超出常規的行為。
西澤和植的爭執,似乎逐漸地加快了速度,朝着頂點衝去。
植一回到上六的公寓,麵條店的老闆就告訴他,阿倍野醫院有人給他打過電話。
「是一位姓加納的女人。」
植知道是伊津子的電話。伊津子給自己打電話,這還是第一次。植立即動手撥電話號碼。
「聽說你給我打過電話。」
「聽說您今天做手術的事,想慰勞一下,就打了電話。」
伊津子說道。伊津子的聲音好像有些甘美的味道。
「謝謝!我一直在自斟自飲。你今天晚上值班嗎?」
植說着,看了看手錶,是10點鐘。「我現在到醫院去,還可以嗎?」「啊啊,沒關係。我也有話想說說。」
伊津子答道。她打電話大概就是為了這個吧。那天晚上,伊津子在外國人墓地曾經說過,關於自己走進植的房間的理由,到想說的時候就會說的。現在,伊津子是不是想說了呢?
植一敲藥房的門,伊津子便用左手捂着臉,把門打開了。伊津子穿着平時的工作服。
「正在消閒解悶呢。」
伊津子說道。桌子上擺着小瓶的威士忌。狂風吹得藥房的玻璃窗哐哐作響。房間裏的電燈很暗,仍然是殺風景的樣子。但是,其中卻漂蕩着微微的化妝品的香味。
植像散了架似的坐下,把水果罐頭和點心放在了小桌上。
「嗬,不得了!」
伊津子瞪圓了眼睛。植還是第一次看見伊津子這種少女般的天真活潑的表情。這不是醉態。伊津子今晚似乎為某種微妙的異常分子所支配了。
植談了手術的情況。伊津子是從齋賀那兒聽說的。
「大夫,如果可能的話,您是不是最好離開阿倍野醫院呢?」
「我考慮過。不過,沒有地方去。不,更重要的是,我不願意現在離開。差點兒被殺死,受到了卑鄙的迫害,我能就這麼離開嗎?」
「大夫,您再稍微小點兒聲!」
植看看伊津子的臉色,醉意似乎又突然上來了。他難看地岔開兩條腿,喘着氣,同時咯吱咯吱地嚼起了買來的年糕片。
「畜生!西澤這傢伙!」
本來打算在心裏罵罵的,但卻說出聲來了。
「世上也有拿人的生命當工具的人哪!如果他是醫學博士,那就實在可悲呀!我這個藥劑師也見過不少博士;醫生這個買賣,歸根到底是根據特權意識成立的買賣呀!為甚麼這麼說呢?因為他們的顧客是生病的患者。世上再沒有比這個更容易做的買賣了。對方從一開始就得說:救救我!」
伊津子說道。用詞非常辛辣。這些話出自伊津子之口,使植頗為吃驚。不知為甚麼,植開口笑了。伊津子沒有介意,又繼續說下去。
「當然也有好多優秀的醫生。不過,能不能要求那樣的人有超過普通人的人性和浪漫氣質呢?那樣的博士應該無條件地尊敬。可是,在阿倍野醫院沒有那樣的醫生啊!」
「我也是醫生啊!」
「您還年輕,還不成熟啊!不過,再過些年,能不能成為雖不成熟卻值得尊敬的醫生呢?」
「喂喂,我可沒想成為甚麼受尊敬的醫生啊!」「我有點兒醉了吧?」
伊津子站起來,在水龍頭那裏洗了洗臉。植直愣愣地看着她。伊津子用手巾擦了擦臉。
「大夫,下面要說的是,我為甚麼要上您的房間裏去。」
伊津子終究還是為了這個打電話的。她比平時的話多,又喝下大量威士忌,彷彿都是為了說這件事。
植不由得收回了腿,隨即站起身來。
伊津子的話內容如下:
植用暴力襲擊伊津子時,曾經說過:你要喊就喊吧!但伊津子沒有喊出來。
伊津子曾對植說過沒有喊叫的理由,是因為自己在醫院裏受到蔑視,是因為忍受不了被人認為自願與植發生關係。不言而喻,這個說明沒有錯誤。但是,伊津子還有一個想法沒有告訴植。那就是對植這個在人前丟醜者的「憐憫」。不,還不是所謂「憐憫」那樣從容不迫的東西。伊津子不能把植當做厚顔無恥的人。伊津子能做的只是進行無言地抵抗而已。
植恬不知恥地走後,伊津子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從那一天起,煩惱和痛苦便開始了。
植是一個勾引女人,被稱為色鬼的人。他擁抱伊津子,歸根結底不是和飲一杯酒同樣嗎?
伊津子沒有能夠喊叫出來。她憎惡潛藏在自己內心深處的骯髒火焰。
執拗地向伊津子求婚的藥劑師齋賀是大藥店老闆的次子,他到醫院工作,似乎隻是一種消遣。齋賀皮膚白皙,身材微胖,具有這種體質的男人常有的黏液質。
伊津子對齋賀毫無興趣。
兩人生理條件不合。男女間的關係,正如小說裏常寫的那樣,有時是不能隻用誠實啦、認真啦、美貌啦、有錢啦等等來說明的。即使是在冷酷無情的現代,也需要有在更原始的場合互相吸引的地方,這樣的戀愛才有趣味。但齋賀卻沒有。
可是,齋賀單方面地同情伊津子的境遇,強制推行自己的愛情如果結婚的話,父母會把藥店給我們,生活不用發愁,你也能夠得到幸福——這是齋賀勸說伊津子的話。
植和伊津子的傳聞在醫院裏擴散開了,也進到了齋賀的耳朵中。齋賀大怒。對他來說,連自己求愛都不答應的伊津子,卻與植那樣骯髒的人發生關係,這是不能理解的。
假使齋賀是醫生的話,他必然會把植叫出來進行質問的。但他是藥劑師,地位低一等。因此,他只能用在醫務會上發言之類的辦法譴責植。
祝賀會那天晚上,齋賀到藥房找伊津子,問她那個傳聞是真的還是假的。
伊津子當然否定了。不過,齋賀的問法令人討厭極了。
伊津子終於生氣了。
「我和植大夫怎麼樣,跟你有甚麼關係?」
伊津子的話是殘酷的。如果是普通的人,在這種情況下就會沉默不語。但齋賀卻露出了怒不可遏的表情。
「我不能一言不發地看着你讓人玷污!為了正義也不能容忍!」
於是,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訴說起植是一個多麼無聊的人來了。
據他說,與植發生關係的女人,在醫院裏不少於十個,其中有幾個人懷了孕,等等。這是伊津子過去不知道的。
植正是在這時進來的。他譏笑了他們兩個人。伊津子認為,植偷聽了齋賀非難他的話,植一定會以為伊津子在給齋賀幫腔。
剩下一個人時,這件事沉重地壓在了伊津子的心頭。
植如果那樣想,也是無關緊要的事。他事實上就是那種卑劣的男人。但不知為甚麼,伊津子總覺得心情不平靜。
過了一會兒,伊津子對植更生氣了。她覺得植的心情之類都是無關緊要的了。
伊津子如果連一句也不罵他,心情就平靜不下來。
這便是伊津子深夜前往男值班室的理由之一。一種自己也難以理解的衝動,促使伊津子採取了非常規的行動。
伊津子進入植的房間時,是12點半。植爛醉如泥,正在酣睡。電燈亮着。植的睡臉與醒着的時候不同,顯得疲勞不堪。
眼鏡滑下一半,很難看地張着嘴。鼾聲大作,酒氣熏天。
褲子掉在床下,上衣和襯衫在椅子上揉成一團。
伊津子呆呆地望着植的睡臉。風輕輕地搖晃着玻璃窗。伊津子突然醒悟過來。如果現在護士有急事來叫植的話,伊津子就不能在醫院待下去了。伊津子為自己的魯莽不寒而慄,如夢初醒一般地跑了出來。她自己辯解說,這個異常行動是因為祝賀會的酒喝多了,醉得過頭了。
當時妙子藏在連接二樓和三樓的北樓梯上,而伊津子是從南樓梯下到一樓的。植睡覺的值班室前,還有中間樓梯。
從南樓梯下來,離藥房很近。
伊津子一邊下樓梯,一邊本能地回頭看,想看看自己被誰發現了沒有。但伊津子已經看到了走廊的地面,為甚麼這時又重新往上登了兩三級樓梯,悄悄地窺視走廊呢?這種心理,伊津子也不能說明。
不知為甚麼,伊津子總是有這樣的預感:自己被人看見了吧?
伊津子剛一伸出頭去,馬上就嚇了一跳,把頭縮回來了。因為她看見一個不知甚麼時候出現的穿白衣的人影,站在中間樓梯的前面。
伊津子不顧一切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還是讓人看見了吧?第二天,我下決心到您的房間去了。我進您房間的事您是不是聽說了,我非知道不可。不過,從那時您的樣子來看,不是很清楚,看來又像是知道,又像是沒人看見。所以,我決心在您說出之前,自己不主動提出來。假如您不知道的話,這件襄就作為我的秘密,在我心裏藏一輩子。我不明白的是,您為甚麼沒有更早地問我呢?您把我帶到梅田的旅館時,為甚麼沒說『我知道你進了我的房間』呢?」
伊津子說話的時候,喝了好幾次威士忌潤嗓子。她雙眼的視線有時直接對着植的視線,有時落在小桌子上。可是,她的話一直是滔滔不絕的。聽伊津子說話時,植的醉意完全消失了。雖然由於酒精的刺激,心臟跳動很快,但一部分神經卻是非常清醒的。
伊津子的自白不是愛的自白嗎?但植絲毫也沒有從伊津子那裏感到那種甜蜜的氣氛。也可以說,是不合所謂愛的自白情理的,是恨的自白,是愛、憎惡和憐憫交織起來的女人苦悶的呻吟。而現在,伊津子將它不介意地說出來了。恐怕伊津子已經能夠清理當時的感情了吧?
「喂,大夫,我想知道,是誰告訴您我進去過呢?」
伊津子面帶微笑問道。
這時,植的心裏彷彿凍結了。在夜晚的樓梯上,像影子一般消失的白衣,到底是從哪個房間出來的呢?植覺得脊背發冷,戰栗不止。小桌子下面煤氣爐的火焰太小了。植蹲下身去,將它開到最大。爐子立即發出很大的聲音,火焰飛了出來。植繼續想下去:妙子應該是在這時通過二樓到三樓的樓梯,回到自己房間的。如果相信妙子所說的話,那麼妙子看見伊津子的身影,就回到自己房間去了。伊津子離開植的房間時,走廊裏沒有人。但是,伊津子下樓檬時,卻看見了白衣人。
「加納君,那個白衣人,究竟是從哪個房間出來的?」
植問道。伊津子好像覺得不可思議,反問道:「您不是知道嗎?您跟那個人打聽過我的事吧?」
「不是那樣的。告訴我看見你的護士,當時正在上二樓到三樓的樓梯,不是你看見的白衣人。」「哎呀,那樣的話,我應該早一點跟您說呀!」伊津子說着,用手按住了胸部。她似乎明白了植所提問題的重大意義。
植想:等一等!伊津子離開植的房間走到南樓梯,用不了30秒。假使那個白衣人從植的房間出來,那就不合道理。是的,那個白衣人是從下面走上中間樓梯的。他一定會環視周圍,看看有甚麼人沒有。當確定一個人也沒有時,這才放心行動的。伊津子所窺視的,正是這個瞬間的情況。
然而,沒有這個白衣人進了植的房間的證據。是不是某個值班護士,為了到橋本副科長或者西澤的房間去,走上了樓梯呢?植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他的眼睛像着了魔一樣,注視着空中的一個點。「加納君,那個白衣人個子高,還是矮?」
「那我一點兒也不記得了。確實就是個白色的影子。因為我本能地把臉藏起來了呀!」植想:必須沉着!
伊津子是12點半走進植的房間的。當時,妙子正從樓梯上窺視。妙子回到自己的房間,旋即溜進了值班室。中間只有5分鐘或者10分鐘。這件事有必要明天再向妙子調查一下。假如那個白衣人進了植的房間的話,能夠在僅有的5分鐘至10分鐘之間,擰開煤氣爐開關,更換水瓶,並且離開房間嗎?但這似乎不成問題。決心要幹,1分鐘以內就能夠完成。
妙子說,她聞到了輕微的煤氣味。但伊津子說,她沒有聞到煤氣味。這就是說,犯人是在伊津子出去以後,妙子進來以前的幾分鐘裏,擰開了煤氣開關的。那麼,伊津子看見的白衣人,不就是溜進植的房間,擰開煤氣開關的犯人嗎?植前幾天晚上的推理是正確的。而且,即使萬一犯人還在植的房間時,妙子進來了,犯人也可以藏到床下去。植一下子想像出了那個白衣人藏到床下去的樣子。
植突然覺得,自己清醒的神經的某個地方,照射進來一道白光。他焦急地問伊津子道:
「加納君,你剛才說,我的褲子掉在床底下了。你把它放在椅子上了嗎?」
「沒有,我沒有那麼從容的心情啊。不過,心裏想過:撿起來嗎?可是,褲子又怎麼樣呢?」「哦,如果我的想法對的話,我知道是誰擰開煤氣開關了。你看見的白衣影子是犯人。」
植這時已經完全清醒過來,沒有醉意了。他的臉色是蒼白的。
「那到底是誰?」
伊津子也焦急地問道。
「等一等,調查一下再說。我還有點兒不明白,那傢伙為甚麼要殺我。」
植說道。
植和西澤見面時,西澤露出了輕蔑的笑容。那防佛是含有特殊意義的笑容。
上午10點,診療室已經擠滿了患者。
今天是門診患者的科長診療日。植繃着臉走進了辦公室。辦公室早晨很忙。護士們為了準備給住完患者查房,忙得不可開交。
「大夫,幾點開始查房?」
綾子問道,眼光裏充滿媚態。自從到卡巴列去過以後,綾子和植親呢起來了。
在其他護士們面前,主動將身體貼近植,好像在誇耀兩人有特別的關係。
植深切感到,那回沒有把她帶到旅館裏去,好極了。
「10點半左右開始吧。」
植說着,朝內科辦公室走去。景子正在辦公室裏緊張地擺放注射器。
景子是一個高個子的女人,適合穿白衣。在有關係的護士之中,她是最起勁的。
「葉月君,出來一下……」植在走廊裏叫她。
「您有甚麼事?」
景子問道,帶着一副詫異的神情走了出來。但絲毫也沒有表現出對往昔情人的複雜心情。
「我想問問煤氣中毒那天夜裏的情況。你記得嗎?」
「記得呀。」
「這是重大問題,我希望你說話要準確。你發現我煤氣中毒,馬上就去叫橋本大夫了嗎?」
「對對,是那樣。開完窗戶,就跑出去了。」「你沒發現褲子掉在床底下嗎?」
「褲子甚麼的沒掉在床底下。褲子放在椅子上。」
「啊,在椅子上……在那麼緊張的時候,怎麼會……」
植趕快問道。
「起初當然沒注意了。不過,橋本副科長一來,我們倆人給您治療的時候,嫌椅子礙事,就把它挪到了屋角上。那個時候看見的。」
景子的思路井然有序。
「即便那樣,我的褲子是放在椅子上嗎……你怎麼會記得呢?」
從走廊裏走過的護士們都使勁盯着他們兩人。兩人兩年前的風流韻事,似乎仍然清晰地留在人們的記憶中。
「大夫,我很忙……」
景子用事務性的口氣說道。
「我不能理解。女人在那種場合也能清楚地記得那種事嗎?」
「您覺得好像很傻吧?」景子問。隨又說道:「我現在有工作,所以……」
「那我告訴你吧。這話就跟你說。那天晚上擰煤氣開關的不是我。我差點兒讓人給殺了!」
一瞬間,兩人互相看着對方的臉。這時,兩人之間存在的兩年的斷層似乎消失了。
「褲子跟這有關係嗎?」
景子的直覺很敏銳。植點點頭。景子忽然好像晃眼似的眨了眨眼睛。
「那就說說。那條褲子是當年您新做的褲子吧。剛做好的時候,您曾經問我,我穿着合適嗎?」
植想:啊,對了!彷彿遠處隱約可見的燈光,突然在眼前放出光輝一般,使植吃了一驚。
從表面上看已經被忘得一千二淨的往事,仍然在內心深處殘留着。這是發生過關係的男女所特有的秘密,是埋藏在灰堆裏的火。
景子說着,露出了包含着複雜感情的微笑。「大夫,我要在聖誕節結婚啦。」
「祝賀你,衷心祝你幸福!」
如果沒有別人看着,植很想盡情地拍拍景子的脊背。
「有吉君,跟我去查房。」
植對妙子說道。綾子已經把棉球放在注射針頭上,準備好由自己陪植去查房了。聽了植的話,不滿意地看了看植。綾子一定後悔那天在去旅館的路上。自己撒嬌不聽話的事了。她想:下次再有機會的話,就順從地跟着去吧。
來到走廊上,植立即問道:
「關於我煤氣中毒那天的事……」
「我沒有要說的了。那次不是全說了嗎?」植還沒有提出問題,妙子就先開口了。「我要問的還有好多呢!你在樓梯上看見加納大夫進我的房間了。加納大夫一離開我的房間,你就回自己房間了,然後又來到我的房間。這中間有多長時間?」
「算了,大夫,那些事。」
「別隱瞞,都告訴我。我是安井的同夥呀!」
妙子的表情忽然發生了明顯的變化,恐懼消失了。這使植嚇了一跳。看來安井和妙子的關係越來越深了。
「那就照實說吧!我回到房間,馬上就去了。中間嘛,我想有四五分鐘吧。」
這與植預料的一樣。這個有偷竊毛病的女人,看到獵物就在眼前,必然不能在自己房間耐心等待。
「是嗎?於是,你走進我的房間,從椅子上的上衣裏偷了錢。」
「大夫,那頂了斷絕關係費啦!」
「我知道。我給你了,沒說『還給我』之類的話,你放心吧。可是,當時的椅子上,是上衣在最上面,還是褲子在最上面呢?」
「啊,上衣上面還有褲子哪!所以,我先把褲子拿開了。別讓我再說下去了。」
妙子說着,用力地握住了植的手。
這些話也與植預料的一樣。伊津子進去時,褲子在床下面。5分鐘後,妙子進去時,褲子在椅子面。
褲子的移動到底意味着甚麼呢?他從這一點能得到甚麼啟示呢?
查完房後,在回辦公室去的路上,妙子對植說了一件出乎意外的事:
「大夫,科長啊,讓安井他們給整了一頓。」「啊?」
植吃驚地站住了、「前天晚上,正像您說的那樣,科長答應,三天之內拿出錢來。」
妙子噗嗤一笑,拿着注射箱,神氣十足地走進了辦公室。她的腳步好像跳舞一樣。植不由得咬住了嘴唇。
西澤讓植做手術,是他被逼入絕境的最後掙扎嗎?
但即使如此,早晨見面時,西澤仍露出帶有輕蔑意味的笑容。那彷彿是他充滿自信、憐憫對方的笑容。
植覺得很奇怪。假使妙子的話是真的,西澤當然會更進一步表示憎惡,或不甘示弱,像平時那樣無視植的。
一種陰暗的不安情緒湧上了植的心頭。
將近中午時,植回到辦公室。他用煤酚溶液洗過手,剛一推開門,便突然站住了。因為西澤在屋裏。西澤很少到辦公室來。
植打算馬上出去。「植君,等一等。」西澤說道。植想:他要說昨天手術的事吧。但植相信,那是不可抗拒的力量,自己沒有過失。他再一次確認了這一點。
「有些話想跟你說,一塊兒去吃飯吧?」西澤走到植的身邊說。
因為沒有必要予以拒絕,所以植答應了。西澤走進醫院附近的印度咖喱飯館。雖然是在這種平民區,這裏也是內行客人經常光顧的地方。不過,白天比較空閒。
「我喜歡咖喱呀!戰爭期間,在南方的時候,吃當地地道的咖喱,美極了!」
西澤說着,遞給植一根香煙。他態度的變化,讓人覺得有點害怕。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甚麼藥。但是,植有自信,無論對方耍甚麼花招,自己決不屈服。
兩人都懷恨在心,但表面上卻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不言而喻,植比較年輕,有時忍不住繃起臉來。
「科長要說甚麼?」植開口問道。
「植君,咱們的爭執到此為止吧,怎麼樣?都在一個科裏工作,不應該像這樣繼續下去。你怎麼想?」
西澤用平靜的語氣說。乍一看,似乎是西澤首,先提出和解的。可是,在西澤的態度裏,卻有着前所未有的從容。
「這我知道。不過,關於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您是怎麼認為的?」
「原因嘛……關於光子死亡的原因,以前不是說過,你也認可了嗎?我給患者做了幾十年手術。有時是有那樣的特例。我對特例不能負責任哪!」,西澤說着,露出了輕蔑的笑容。不知為甚麼,他的輕蔑的笑容使植感到了壓迫。植把香煙叼在嘴裏,劃火柴的手直發抖。
「既然科長不放棄這種想法,那我覺得說甚麼都白費。」
「一塊兒談談,不是白費吧?」
「科長,昨天是裝病吧?您發現那個患者沒救了,就讓我做手術。拿人的生命作為解決你我之間感情問題的工具。作為醫生,科長的良心還不覺得有愧嗎?」
然而,植這些話也未能改變西澤不慌不忙的態度。如果是在平時,他早就暴跳如雷了。
「稍等一下。我用不着裝甚麼病。而且,所謂『沒救了還讓我做手術』,這到底是誰的意見?那個患者,如果手術完美,是有救的呀!」
西澤終於吐露了真意。
「請別找那種愚蠢的藉口!科長為了掩飾自己的過失,毫無道理地跟我找碴兒啊!」
女服務員送來了咖喱飯。
「別激動,一邊吃飯,一邊說吧。」西澤說着,拿起了勺子。
「那麼,植君,你能從頭到尾地說明一下手術經過嗎?」
「當然可以。」
植答道。這是他集中全部神經所做的第一個大手術。患者的樣子,手術自始至終的情景,全都清楚地留在他的記憶中。
「1點30分開始手術。」
植一面回憶,一面開始說。
在植敘述手術經過時,西澤一言不發地聽着。每逢關鍵地方,則提出一些使植大吃一驚的質問。這是抓住要害的問題,植為了回憶細節,不得不絞盡腦汁。
植說完後,西澤深深地點點頭,張開大嘴,吃了一口咖喱飯,看樣子覺得很可口。
「哦,幹得很好。你能做到那種地步,我沒想到啊!得重新評價你啦!那麼,後來呢?」
西澤說道。
「後來就用病床車送到病房去了。」
植看着西澤,心想:有甚麼地方不對嗎?
「點滴輸血怎麼樣了?運送的時候繼續進行了嗎?」
西澤眯細了眼睛。這是貓玩弄已到手的老鼠的眼睛。
植的臉上失去了血色。他清楚地聽到,幾乎使全身皮膚脹破的滿腹的敵對情緒,轟鳴着崩潰了。那是失敗的聲音。
植的臉猶如死人的麵型一般。「怎麼做的,輸血?」
「我覺得好像確實是讓繼續輸血的。」
「可是,護士在運送的時候停止輸血啦!問她為甚麼,回答是:你說的,嫌麻煩的話,也可以拔掉。」
啊啊,這是西澤的陷阱吧?植想找逃脫口,拚命地掙扎着。但植自己十分清楚,這種掙扎是徒勞的。
西澤肯定是向信子打聽手術情況的。信子那如同能樂面具一般的面孔,那在大口罩之上只有眼睛放着光,一言不發地凝視着植的手術的面孔,清晰地浮現在植的腦海裏。
「我想用病床車運送期間,如果弄破血管可不行。」
植擺出了最後一搏的架勢,好像窮途末路的老鼠向貓猛撲過去一般。
「但是,那個患者即便運送期間繼續輸血,也救不活了!本來就耽誤了嘛!」「不管怎樣,能救活呀!」「沒有那種事!」
植叫道,瞪着西澤。
「能得救的,因為我比你有經驗哪!我有識別病症的能力。那退一百步來說吧,就算同意你的意見,救不活了。那麼,我想跟你這樣說:安井光子即便第二天做手術,也救不活了。明白了嗎,植君?」
西澤說道。這似乎是他的結論。
「當時的情況不一樣。那時,我不是提出意見了嗎?」
「平時我老跟你們說,需要輸血的危急患者,做完手術以後,輸血不能中斷。」
西澤已經吃了一半咖喱飯,植僅僅吃了一勺。這也顯示出兩人勝負的趨向。
植明白自己的弱點被西澤抓住了,無論怎樣辯解也沒有用處了。
「是叫甚麼山本幾代吧,死了的患者?聽說她的丈夫是這一帶的賭徒啊!可是,植君,我今天以瀑行恐嚇罪向警察控告安井。我要說的,就是這個,植君。」
「跟科長說輸血問題的,是護士長吧?」
「那沒甚麼關係呀!我是科長,不過是向在場的護士問問部下的手術經過。問是科長的義務,答是護士長的義務嘛!」
西澤一面說着,一面用餐巾擦沾在鬍子上的咖喱。
熱心本職工作的信子,雖然一直崇拜西澤,可是竟然與不人道的西澤合夥幹起來,事到如今植才確認了這個事實。這使植打開了新眼界。他想:關於信子,也許我的看法大錯特錯了。
那天下午,信子恰好在工作中犯了不可思議的錯誤。事情是這樣的:
人工流產之類的簡單手術,一般不在手術室進行,而是在診療室旁邊的小房間進行。
那天由西澤做手術,信子當助手。「麻醉!」
西澤命令道。信子機械地將注射器交給了西澤。
西澤向患者的下身進行了注射。患者年約30左右,似乎已經做過多次人工流產手術,肌肉很鬆弛。剛要做人工流產,患者突然睜開眼睛大叫起來:
「疼!麻醉藥不管事!」
「忍耐一下。」西澤說道。
手術一開始,患者又「嗷」地一聲大叫,並坐了起來。
「危險!」西澤和信子都嚇了一跳。患者滲出黏汗,眼睛瞪着西澤。
「疼啊!麻醉藥不靈,我說過啦!」西澤咂着嘴,又一次吩咐信子道:「麻醉!」
信子呆呆地站着。一個向來動作麻利的人,好像驟然間變成了木偶。
西澤和護士都對信子的異常表現感到吃驚。「喂,護士長!再麻醉一次,快!」
西澤發命令時,護士突然狂叫起來:
「哎呀,護士長!剛才注射的不是奴佛卡因?」大家的視線一齊集中在桌上了。那裏放着用棉球包着針的注射器。
「甚麼?那剛才注射的是?」西澤驚慌失措地看着信子。
「對不起!不知道為甚麼,我疲勞得要命,以為要注射的是準備好了的維他命劑。」信子低着頭答道。
在一般情況下,這時必然哄堂大笑。但在這個瞬間,室內卻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關於看護技術,信子在阿倍野醫院是能手。這個如同孩子一般的失誤,太不像信子幹的了。
而且奇怪的是,平時動不動斥責人的西澤,這時卻一言未發。西澤粗暴地奪過護士手裏的注射器,重新開始了手術。
手術一結束,信子便說頭痛,回自己房間去了。風聲立即傳播開來。植從綾子嘴裏聽說了這件事。
信子的房間在二樓的盡頭上。作為女人的房間是殺風景的。沒有多餘的東西。桌子上有患者贈送的花瓶,但只有大約三個月之前的兩個星期裏插過花。那正是信子化妝的時期。當時有個護士走進信子的房間,看見了。
信子的房間非常乾淨,這在全院都是出名的。但經常因為掃除受到信子申斥的護士們,卻在背後議論道:雖然乾淨,可是不像人住的地方。
房間裏幾乎一塵不染。信子的肌膚是植物性的,身上似乎不產生污垢,不在房間裏製造灰塵。植知道信子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決心去找她,質問她。如果信子事先知道西澤給植設置的陷阱,而且把植的失誤告訴西澤的話,那麼信子就是不人道行為的同謀者。
病房二樓的開端是護士宿舍。植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信子的房間在盡頭拐彎的地方。周圍沒有人影。植一聲不響地在信子房間的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從門鑰匙孔往裏窺視。
信子躺着,蓋着被子。只有那張小臉露在外面。突然間,信子掀開被子,坐了起來。植以為自己被發現了,臉離開了鑰匙孔;但裏面鴉雀無聲。植又把眼睛對準了鑰匙孔。
信子端坐着,身穿藍色花紋的紗羅睡衣。她一動不動地凝視着膝蓋,似乎正在考慮甚麼。大概思考的是剛才的失誤吧。
過了一會兒,信子拿起枕邊的手鏡,端詳自己的臉。露在睡衣袖山,面的手蒼白纖細。彷彿臉被嵌入了手鏡似的,她長時間地凝視着。
信子放下手鏡,伸手從鋪席的油紙上拿起一塊白色的布。植屏住呼吸,睜大眼睛。白色的布是紗布。信子低頭對着紗布,好像要幹甚麼。白色的唾液從她那薄嘴唇裏掉在了紗布上。信子用食指在紗布上把唾液塗開,然後再吐唾液,再用食指塗開。大約反複了四五次吧。信子把沾濕了的紗布從睡衣的領口塞了進去。
信子好像在用那塊紗布擦拭腋下。植把耳朵放在鑰匙孔上聽,只能聽到煤氣爐燃燒的輕微聲音。房間裏似乎很暖和。她是在擦汗嗎?如果是擦汗,為甚麼要把唾液吐在紗布上呢?一種異常的氣氛,彷彿透過房門滲入了植的身體。
從敞開的領口處,可以看到信子蒼白的肌膚。她的乳方幾乎沒有隆起。
信子拿出紗布,用一隻手把被子蓋在膝蓋上。然後,信子把那塊紗布塞進了被子裏。
植心跳得很厲害,但腿部由於寒氣,沒有甚麼感覺。
由被子隆起的情況,可以斷定信子把紗布塞在了甚麼地方。縱使對方是可憎的女人,再進一步窺視下去,也是對人的褻瀆。
但植的眼睛違背了這種意識,沒有離開鑰匙孔信子的臉上沒有表現出任何感情。猶如能樂面具一般,毫無表情。植的腦海裏又浮現出前些日子的情景——信子從衛生問窗戶裏窺視流氓情事時,臉上曾經閃閃發光。
這時植才明白,信子現在的行為是和那種煽情的行為完全不同的。但她的行為意味着甚麼呢?仍然難以判斷。
信子從被子下面取出了紗布。然後,送到鼻子跟前。她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種嚴肅的光芒,似乎在認真地考慮着什麼。但緊接着,就變成了絕望的苦惱。植第一次看見信子這種絕望的表情。
信子突然又伸展開身體,將紗布放在了甚麼地方。從鑰匙孔裏看不清那究竟是甚麼地方。隨後,一股焦糊味撲入植的鼻孔。信子好像將紗布扔在煤氣爐裏燒着了。
不知為甚麼,植帶着嚴肅的表情離開了現場。質問信子的決心徹底喪失了。他整個腦子都在思考剛才所見情景的意義。
掉一個人來到了屋頂上。深灰色的太陽透過冬日厚厚的雲層照射着一個一個發黑的房頂。
用白紗布遮住半個臉,全身都被煤酚氣味浸透,蒼白的、纖弱的信子那些黏黏糊糊的行為,到達意味着甚麼呢?它顯然不是植以前見過的植物式的女人的行為。
用唾液弄濕紗布,擦拭腋下和下身。這不就是用人在生理上最敏感的部分的黏液浸濕紗布嗎?植再一次想起了信子把那塊紗布放在鼻孔附近時的絕望表情。
植想:對了,信子不是要確認自己的生理機能嗎?但信子的黏液幾乎是無臭無味的。
信子想要確認自己身體中的雌性激素。當她知道沒有時,便絕望了。
西澤曾在辦公室裏罵信子是沒有魅力的老太婆。植一直認為,西澤是為了顯示自己的醉態而故意那樣罵的。
植忽然想到,西澤難道不是真的那樣罵信子嗎?他凝然呆立,連冬日吹打着他的臉的冷風也沒有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