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聖誕節前夜

「驅逐艦,諸君前進!我聯合艦隊出擊所羅門海面。霧,夜霧。速度每小時43海里。」
秋永大喊大叫,拉着植的胳膊就要橫穿禦堂筋的車道。
「危險!」
植使盡全力拽住了秋永。汽車前燈因急剎車而停下,喇叭聲驚叫起來。秋永手提的大皮包飛到了車道上。
「混蛋!留神!」
司機怒吼道。但秋永卻一面搖晃着身體,一面用不聽使喚的舌頭叫道:
「喂,衝進去!波濤洶湧啊。大日本帝國,聯合艦隊萬歲!」
「是不是瘋子?這醉鬼!」
司機憤憤地罵道。汽車從秋永的皮包上軋過去了。
「喂,混賬!」
秋永踉踉蹌蹌地要去追趕,植又不得不把他拽住了。
兩人走出醫院以後到處喝酒,從這一家喝到那一家。植也喝了不少,但秋永喝的確實有植的三倍。
秋永接過植撿起來的皮包,趕緊把它打開了。剛才買的一百塊錢的忌廉餡點心全被軋爛,皮包裏滿是忌廉。沒有看過的厚厚的醫學書也沾滿了忌廉。看着看着,秋永的銳氣可笑地喪失了。這是送給妻子的禮物。
「植君,我的妻子啊,是會唱歌的。我是在學生時代,跟音樂學校的學生戀愛結婚的呀!」
這些話已經說了好幾遍。對所羅門海面海戰和妻子的回憶,這似乎便是這個醉鬼醫生的人生。植要回去,但秋永說「我請客」,又把他拉到日本橋的小菜館去了。女服務員似乎不怎麼歡迎秋永,因為他欠賬不還。不知為甚麼,植今晚被一種坐立不安的孤獨情緒控制住了。
「三輪那傢伙,好像真要回大學去,為的是得到學位。西澤給說了好話。哎呀,混賬!笨蛋!」秋永猛然張開大口,直接對着酒壺喝起來。啊啊,對這個人來說,那也是重要問題嗎?今晚的異常大醉,好像也是為了那個。
「學位嘛,能得還是得了好哇。能夠開業姑且不說,沒學位的話,今後在醫院工作也難哪!聽院長說,我們醫院明年好像也要變成大醫院。新來的醫生全都是博士。到那時,我們這些沒學位的,只能當丑角囉!」
植自嘲地說,也舉起杯子大口地喝起來。「不行啊!我腦袋……」
秋永用酒壺碰碰額頭,趴在櫃台上了。他那件沉重的舊大衣的後背上,有藥水留下的污漬。令人目不忍睹。植想:這也就是自己這個臨時醫專出身者的形象。
秋永開始輕輕地打起鼾來。植付完款,一個人走出了這家小菜館。路上行人走得很快,彷彿是被殘留的霓虹燈追趕着似的。
植不能沉醉於酒。他必須考慮的問題很多。首先,對西澤的鬥爭要有一個收場。他清楚地感到了今天在印度咖喱飯館對西澤鬥爭的失敗。儘管掉進了西澤設置的陷阱,可是植的確是由於自己的失誤而阻斷了一個人的生活道路。這個患者百分之九十九不能得救,但還有百分之一得救的可能性。
植保持着醫生的良心。他清楚地認識到自己過失的嚴重性。
但是,植無力將它公佈出來,讓社會予以公斷。植一直在對西澤進行鬥爭。從對西澤的憎惡來看,或許植也應當公佈自己的過失,並揭露西澤殺害安井光子的罪惡。對西澤的憎惡,希望植這樣做。可是,他的自我保護本能又否定了這個方案。
在這種場合,只有超人才能壓制住自我保護本能。當植處在二者擇一的境地時,他明白了自己的弱點。植不是超人。當他明白了這一點時,也就懂得了自己對造成安井事件的西澤的鬥爭,不能再繼續進行下去了。
然而,植對西澤的憎惡,並沒有因此消失。他的心裏湧起了一種更加強烈的欲望,想要尋找其他的逃脫口。
所謂其他的逃脫口,是與要殺死他的煤氣中毒事件有關係的。
他從褲子事件得到了一個推理,即伊津子看見的白衣人是誰?
不過,他未能準確地抓住那個白衣人要殺害自己的動機。假使有動機的話,那就是說那個白衣人和西澤有關係。但是,說西澤和那個白衣人有關係,是不能用一般常識來確定的。如果有關係的話,我必定要查清兩人戴着假面具的關係,植咬着嘴唇想。查清了這一點時,植便會發現制裁西澤的具體方法。
12點前,植回到了上本町的公寓。
胖老闆告訴植有女客人。植沒有將女人帶到公寓來過。
「甚麼樣的人?隨便讓進去,可不好啊!」
植說道。按伊津子的性格來說,她不會這麼晚的時候在他的公寓等他。不伊津子不可能到公寓之類的地方來。
「是個年輕的女人,問我植先生的房間在哪兒我隨口一說,她就自己上去了,實在……」老闆為難似的辯解道。
房間裏煙霧瀰漫,嗆得厲害。等候植的是妙子。
妙子把坐墊當枕頭躺着,一看見植就跳了起來。頭髮蓬亂,眼睛下面發黑,臉色蒼白。植第一次看見妙子的臉如此憔悴。妙子到底遇到了甚麼事了呢?
「這時候來幹甚麼?誰告訴你可以隨便進屋的?」
植把大衣扔在鋪席上,打開窗戶,坐在了窗台上。但妙子似乎沒有聽見植的話。她癡呆呆地坐在植的身邊。
「安井剛才被警察……」
妙子喘着氣說。植輕輕地「哼哼」了兩下。西澤已經向警察告發了安井嗎?西澤那張誇耀勝利的臉浮現了出來。植發洩似的問道:
「那怎麼啦?」
「大夫,西澤科長把安井給告了!」
「所以我問你,『那怎麼啦』。那種流氓讓警察抓走是當然的。」
妙子發瘋似的搖晃着植的膝蓋。她那無精打采的眼睛,像妖魔附體似的睜得大大的。其中流露出一種非常迫切的情緒,這樣的情緒是過去在旅館的床上互相擁抱時也未曾見過的。
「你迷戀安井吧!」植愕然。
「不是。我想開小菜館呀!」
「別信口胡說!你是迷戀安井!」妙子趴在蓆子上,放聲哭起來。「我不知道啊!聽說安井被警察抓走的時候,發生了連我也不知道的事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植呆呆地看着妙子。他無數次地抱過妙子,但他給予妙子的只是被偷竊的錢。然而,那個人間渣滓一般的安井,卻給了妙子女人的心嗎?
不知為甚麼,植覺得很滑稽,便出聲地笑起來了。妙子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瞪着植。
「喂,科長是甚麼錯誤也沒有的。我因為討厭科長,所以一直在發牢騷。現在這已經結束了,我已經沒有力量幫助安井了。」
「算了吧!不能求你這樣的人,你是膽小鬼!」妙子罵着,跑出去了。
植根據褲子事件,判斷那個犯人是女人。這是他的直觀。除此之外,還有幾個條件可以確定那個犯人是女人。
首先,犯人為了殺害植,必須知道那天夜裏植在值班。
其次,因為植是值班醫生,所以護士也許隨時去叫醒他。當時,景子正在去叫橋本副科長。犯人至少要知道護士沒到植的房間去。犯人要想達到「無懈可擊的犯罪」的目的,這兩個條件是絕對必要的。
而植能夠指出名字的第三個女人,才完全地滿足了這些條件。
那天夜裏值班的是綾子。
中午休息時,植把綾子叫到附近的咖啡館。上午,咖啡25元一杯,下午則是35元一杯。價不高,味道好。
兩個把頭髮染成金色的十七八歲的女人正在裏面吃喝。她們的視線時常集中在綾子身上。
「大夫,您叫我來的意思,讓我猜猜吧?」綾子向上翻眼珠看着植,說道。
「是甚麼,到底?」植覺得很奇怪。「是妙子君辭職的事吧?」
綾子說。
「啊!有吉辭職?甚麼時候?」
植吃驚地問。他上午到附近的小學檢查身體去了,剛回來。
「怎麼,您還不知道嗎?」綾子所說的內容如下:妙子今天早晨一到辦公室就突然對信子說,她要辭掉醫院的工作。信子問理由是甚麼,妙子只是說「護士甚麼的,不合我的性格」,就把信子頂回去了。
綾子等人都很驚訝。於是妙子對她們說道:
「我今天就離開醫院。發工資那天,替我領工資吧。行李等以後再來拿,先放着吧。再見!」這是妙子的告別辭。大家勸道:又何必馬上就走呢!但妙子不聽。
綾子和另一個與妙子關係好的護士,把妙子送到院外。
「告訴植大夫了嗎?」
綾子問道,但妙子僅僅無言地搖搖頭。對於妙子來說,植已經是甚麼關係也沒有的男人了。
妙子也沒化妝,披頭散髮,拿着包袱,離開了醫院。
植邊喝咖啡,邊聽綾子說話。咖啡是苦的。
妙子離開阿倍野醫院,彷彿是一個女人不幸旅程的開端。誰都沒有力量阻擋妙子。植嘆了口氣。
離開醫院,今後怎樣生活呢?恐怕是到酒吧之類的地方去當服務員吧?本來討厭酒吧工作,但為了安井打算忍耐下去吧。那麼,將來呢?植搖了搖頭。妙子和植的人生,本來就是無緣的。
「是嗎?妙子離開醫院啦?不過,我現在叫你來,不是說妙子的事。」
植說道「你記得我煤氣中毒那天夜裏的事吧,就是科長罵護士長那天夜裏的事。那天夜裏,護士長回自己房問了嗎?」
「沒回呀,跟我一塊兒通宵值班了。」「一直跟你在一塊兒嗎?」
「哎哎,在一塊兒呀。在我身邊看難懂的書。我想睡,睏得不得了。一般深夜查房一結束就睡覺,可是護士長堅持着,所以沒睡成啊!」
「深夜查房是12點半左右吧。那麼,在查房期間,你沒在辦公室囉?」
「哎哎,是那樣的。」
「護士長為甚麼偏要在那天夜裏,通宵待在辦公室呢?」
「是啊。所以我問她,怎麼不去睡覺?她的答覆是,今晚開祝賀會,大夫們都喝得大醉,我怕有急症患者,所以醒着值班可是,處理急症患者不是醫生的工作嗎?」
綾子似乎又想起當時的情景,噘起了嘴。植想:現在已經可以斷定,伊津子看見的白衣人是信子。
「大夫,您要說的就是這個?」綾子好像不大理解。
「就是這個。聖誕節過後,咱們再去喝吧。」「真的嗎?那就說定啦?」
綾子說着,伸出了小拇指。她的手指又豐滿又柔軟。但對現在的植來說,綾子已經僅僅是一個護士了。
「我再稍待一會兒,你先回去。可是,剛才我問的事,絕對不要跟別人說呀!」
「不會說的。我,是您的夥伴。」綾子的話裏彷彿沒有很深的意思。綾子走後,植又要了一杯咖啡。經常戴着口罩,在辦公室裏埋頭閱讀外國文學作品的女人。根本不到電影院和百貨店去,僅以醫院為世界的女人。既沒有男女關係方面的傳聞,也沒有朋友,只有工作時才如魚得水一般,顯得生氣勃勃的女人。在自己的房間裏,闻着腥氣黏液味道的女人。
這個33歲的老姑娘與西澤有關係嗎?若與西澤沒關係,便沒有殺害我的動機吧?但靜下心來想一想,兩者似乎都不可能。
那個長着粗糙的皮膚,用皴裂的紫色厚嘴唇大聲呵斥人,體重達60多公斤的西澤。像洋鬼子那樣胸部、手上都長滿了毛,非常傲慢的西澤。若說他與不足40公斤的信子有關係,無論如何也是可笑的。那麼,信子僅僅由於崇拜西澤,就要殺我嗎?這似乎也是不現實的想法。
但是,煤氣中毒事件以來,信子有時出現毫無道理的失誤。以前她根本不可能出現這樣的失誤。認為它們與殺害植未遂有關係,是理所當然的。不過,說西澤與信子有關係,還有一點難以理解。那就是祝賀會之夜,西澤罵信子的殘酷語言,甚麼「喂,老太婆,裝模作樣的老姑娘」啦,甚麼「乾巴巴」啦,幾乎不堪入耳。那不是有人所不知關係的男人,在他人面前應該使用的語言。
植想:不明白。不,等一等,植又用拳頭拍了一下桌子。在人所不知的兩人關係之中,是不是還有人所不知的甚麼呢?植再一次回憶起了信子把紗布從鼻子跟前拿開時,臉上絕望的表情。
他似乎覺得明白了甚麼。但那是甚麼呢?好像又未能抓住。
他喝完了第二杯咖啡。自己也知道,一部分神經處於昂奮狀態信子有男女關係方面的傳聞,只是在幾年前照料一個學生的時候。但那時也沒有一個人認為,那個學生和信子發生了關係。
之後,信子被認為發生了異常,是在三個月前,即她化妝,並在房間的花瓶裏插花的時候。
植快步走出了咖啡館。
幸而辦公室裏沒有人。植翻閱值班日記。11月,10月,9月,他的眼睛被9月10日,13日和19日三天吸引住了。
西澤在一個月裏竟然值了三天班,實在少見。而且,13日和19日儘管有值班醫生,西澤還是值了班植的直覺靈極了。恰巧是那個時候。信子化淡妝,院內出現傳聞……
「由掉下的褲子放在了椅子上,怎麼就知道我看見的白衣人是護士長呢?」
伊津子問道。
植和伊津子正坐在梅田立體聲電影院後面的西餐館裏。這裏沒有別的客人。西餐館的旁邊是高級日本飯店。
「你12點半進我房間的時候,褲子掉在了床底下。可是,內科的葉月證明,褲子在椅子上面。不,你出去幾分鐘以後,有一個護士進來偷我的錢,她從放在椅子上的上衣口袋裏偷了錢,可是那件上衣壓在褲子下面。這就是說,你看見的白衣人撿起我的褲子,放在了椅子上。只能這樣認為。」伊津子似乎吃了一驚,沒有說話,等着植繼續說下去。
「我是這樣想的:想殺害我的人走進我的房間,看見脫下的褲子掉在地上,褲子緊挨着煤氣爐。犯人擰開煤氣爐開關,順便把褲子放在了椅子上。會有這種事嗎?可事實是褲子放在了椅子上。想要殺人,進來看見掉下的褲子,把它放在椅子上,很有可能這樣做的人是誰呢?是護士長。護士長之外,不會有這樣的人。護士長有潔癖,落下一粒灰塵也會引起生理上的痛苦,所以看見我的褲子就下意識地放在椅子上了。」
「我不明白呀,護士長的心理。我也挺愛乾淨的。像上回說的那樣,曾經想過把褲子撿起來,可是沒有那麼做……何況進來要殺你的人……」
「這是習慣。護士長撿起我的褲子,並不是有意識的。是生理性的反應嘛!就好像冷了起雞皮疙瘩,熱了汗毛孔張開出汗一樣。對於護士長來說,把掉在地上的褲子放在椅子上,不是意識的問題,是生理的問題。我跟她都在婦產科,經常觀察她的日常生活,我覺得我了解她。」
伊津子不由得嘆了口氣。駝色大衣的領子上,有銀葉環抱珍珠的裝飾品在閃閃發光。這是她最近買的。
「那麼,護士長為甚麼妻把您……」
「是啊,這不太清楚。但我有一個想法:護士長和西澤有關係。在這種情況下,要救自己的情夫,要踢開我這個絆腳石。不,也許是西澤讓她幹的。」
伊津子皺了皺眉,搖了搖頭。對於伊津子來說,植的想像與其說使她驚訝,不如說使她不快。「你認為我的想法不合情理吧,可是……」植又提出了值班日記的事。伊津子又搖了搖頭。
「只有這事我無法想像啊!護士長化妝和科長值班有關係之類,是您想過頭了吧。那個不到四十公斤的護士長,跟毛烘烘的……哎呀,我討厭考慮那些事情!」
服務員送來了伊津子要的烤雞肉,植要的牛扒。
「但是,除此之外,護士長要殺我的理由就想不出來了……另外,其中還有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的地方。」
所謂「不能理解的地方」,是西澤的辱罵,是信子的失誤。
忽然,植想起了一件事:植沒有聽說過西澤在男女關係方面的傳聞,假定西澤和信子有關係的話,那麼西澤過去也會有同樣的事吧?這應當是孤獨者的習性吧。
植很想知道西澤為甚麼離開了大醫院。
「喂,你的朋友裏頭,有在西澤科長所在的醫院當藥劑師的吧?你能不能替我打聽一下,西澤為甚麼離開了醫院?」「可以,問問看吧。」伊津子說道。
兩人7點左右走出了西餐館。從這時起,伊津子不知為甚麼不愛說話了。
「怎麼樣,上哪兒去喝點兒?」植勸誘道。
「不了,該回去了。加納,近來不知道怎麼回事,神經過敏。我一值班,他就顯得不大高興。」伊津子呆呆地說。
「方便的話,把我送到醫院附近吧?」
可是,一站在大阪快速電車的站台上,伊津子便非常注意觀察周圍。兩人等到下一趟特快車開過來,坐在了最末尾的犄角兒上。
「婆婆今天會到大阪來的。」伊津子解釋說。
到神戶的40分鐘和到醫院的20分鐘,是能和伊津子在一起的時間。
在電車裏,伊津子失去了剛才的明朗性,彷彿在兩人之間築起了一堵牆。植失掉了談話的線索,也只好沉默不語了。
電車到達三宮站時,伊津子在站台上站住了。「本來想請您把我送到醫院的,可我還是一個人回去吧。」
「你好像還對我有看法吧?」
「前幾天值夜班,我說了到您房間裏去的理由。當時,我認為自己能把過去的事情都清理了。可還是不行啊!不,這不僅是您的事情,跟我丈夫的事情也是一樣。等我丈夫轉到福利養老醫院以後,我就打算辭掉阿倍野醫院的工作。我本想到那天再告訴您,可還是現在說了。」
「辭職後,幹甚麼?」
「還沒決定。那,我這就告辭了。」伊津子邊說邊走起來。
「您託我辦的事,我記住了。」
站在站台上也聽得見各處傳來的《鈴兒響叮哨》的音樂。
眼下的神戶街道是燈的旋渦。妙子走了,伊津子也要離開醫院了。縱令與西澤之間的問題得到甚麼解決,阿倍野醫院如果變成綜合醫院,植顯然也待不下去了。植的眼前忽然閃現出故鄉岩手富士的秀峰。在東北的許多村莊,需要的是沒有學位的醫生,沒有學位但醫術牢靠的醫生。
為準備明天的聖誕節,阿倍野醫院混亂不堪。護士們興高采烈而忘了看護病人;辦事員們正在竭盡全力佈置會場;患者們一心想着每年這一天醫院贈送的聖誕節禮物;醫生們為今年沒有出現吉兆而嘆氣,正在計劃把聖誕節作為年終聯歡會,大吃大喝大吵大鬧。
植走訪了西澤科長的房間。既然失去了因安井事件而與西澤鬥爭的意志,那麼還是暫且向他說明這個意思為好。要打擊西澤,可以在調查清楚他與信子之間的事情以後,再考慮使用甚麼方法。在那之前,最好姑且讓他以為自己屈服了,讓他麻痺大意。
西澤似乎推測到了植前來拜訪的意思。西澤的臉上已經充滿了勝利的自信。
「啊,坐吧。」
西澤招呼道,語氣很沉着。他是一個傲慢不遜、沒有人性的男人,其手段之卑劣姑且不論,對植鬥爭的姿態卻是漂亮的。他雖然曾被逼到窮途末路,但終於沒有向應該輕蔑的部下屈服,而取得了勝利。
「科長,從那以後,我一直在考慮。當局來調查的時候,我要證明科長作為醫生沒有失誤。」植站着說道。
「啊,那是為你呀!我也承認你的手術沒有失誤。」
兩人的談話僅此而已。除此之外,他們無話可談。植走了出來,因屈辱而心情激動。為了使西澤麻痺大意,植本來打算更深地低下頭去,可一旦站在西澤的面前,便做不到了。
植走到病房,來到101號門前時,聽見裏面有信子的聲音。信子正在用嚴厲的語調訓斥患者。植看見名牌上寫的患者是「角重」,她是酒吧的女招待員。信子似乎是批評她隨便在外住宿。
植一聽見信子的聲音,便想出一個策略。當信子出來時,植站在人口處。信子想避開植,卻碰上了他。植抓住信子的肩膀,用力地捏她那骨瘦如柴的肩膀。
「幹甚麼?」
信子想擺脫植的手。植抓住信子的手腕,把臉靠近她。
「護士長,你跟西澤科長一塊兒陷害我!你把我給山本幾代做手術時的一點點兒失誤報告給科長。你當時應該跟我說。為了那個失誤,假使患者死了的話,也可以說是你奪去了那個患者的生命啊!」
「您說甚麼?我不明白!請放手!」
「你奉西澤科長的命令來挑我的毛病。你是殺人者的爪牙呀!」
「我不過是跟科長說了您手術的全部經過。我是護士呀!輸血的時候,護士問我怎麼辦,我不是說問大夫了嗎?請放手!」
植咚地一聲將信子的身體推到了牆上。「幹甚麼?有人嗎?」
信子喊叫起來。植微笑着放開了手。
「護士長,我掌握着你的秘密呀!你在房間裏幹甚麼啦?我很快就要辭職,在辭職前,我要揭露你的秘密。假裝一本正經,齷齪的母傢伙!」
信子臉色蒼白,勉強靠牆站着。植沒有教養的、無賴漢一般的語言,彷彿用污穢的利爪撕破了信子薄薄的皮膚,確實刺穿了信子秘藏着的內心世界。
路過的護士對兩人的異常神態感到驚訝,都停住了腳步。但信子仍然僵直地站着,一動不動。植嗤之以鼻,離開了她的身旁。此後,信子必將陷入可怕的苦悶狀態。信子曾想殺害植。但植認為,信子肯定是受到了西澤的挑唆。植想:從心理上窮追猛打信子,必然能使信子坦白出來。
那一天,伊津子在院內交給植一封信。這封信寫的是西澤在醫院工作時的情況。
昨日隔了許久得以見面,十分高興。以前也一直很想跟你見面。可是,想到伊津君現在正背負着嚴酷的命運,實在非常害怕見面。我的心情,你明白吧?
你好像精力很充沛。所以,我本來應該安慰你,無意中卻吐露了無聊的煩惱。回來以後,自己也覺得滑稽,不禁笑了起來。
下面說說西澤先生的事情。昨天也說過一點兒,確實由於偶然的情況,我知道他退職的原因。即使在醫院、,知道此事的也只有兩三個人吧……
再者,這封信不需要時,請你親手燒掉吧。我懇求你。
簡而言之,退職的原因是西澤大夫對主任護士K子施加了暴力。據說科長的夫人恰好懷孕八個月;對大夫,對K子,都產生了不幸的結果。這是我後來聽K子說的,據說西澤大夫以前沒有和接客的女人發生過關係……對於我這個未婚者來說,這也是需要充分考慮的問題呀!
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樣,在醫生和護士之間,大多有不夠檢點的關係吧。這個醫院也是如此,一般的大夫都有那方面的傳聞。是啊,即使沒有事實,僅憑某個護士對某個大夫熱情一些,就會像有事實一樣傳播出去。
西澤大夫好像沒有那方面的傳聞,這是很少見的。說起婦產科的醫生,在與女性關係上一般都是不檢點的;但西澤大夫卻被認為是呆闆的大夫。
那個科長對K子施加暴力,還是因為夫人懷有八個月的身孕吧!雖然並不打算為西澤大夫辯護,可是也只能那樣認為。而且,K子是認真的護士。她本人也對我說過,絕對沒有在大夫面前表現出輕浮的舉止。我相信K子。
K子被大夫奪去身體,是在大夫的值班室,即K子去告訴他患者病情的夜裏。K子似乎進行了猛烈的抵抗,但無論如何也是女人哪!
可憐的是,K子最近就要和一個年輕的醫生結婚。對K子來說,這件事當然使她痛苦得不得了。K子給對方寫了遺書,打算當晚自殺。於是,到藥房來偷巴比妥和環巴比妥等安眠藥,被我發現了。我問清情況,懇切地加以勸阻。不過,那是在遺書送給訂婚者之後的事了。K子打消了死的念頭,但強迫科長離開醫院,並表示若不離開,則以瀑行罪進行控告。K子這個人哪,一方面考慮自殺,另一方面又具有非常剛強的、清高的性格。因此,西澤大夫終於不得不離開了醫院。對他來說,這的確是出乎意外的結果吧。不過,我不認為他的罪過這樣一來就化解了。為甚麼呢?因為K子和那個年輕的醫生其後很不順利,K子終於在去年離開了醫院!
衷心祝你幸福!
加奈子
植仔仔細細地看完了信。從這封信也可以明顯地推斷出西澤和信子的關係。只不過信子沒有像K子那樣打算自殺,而是繼續維持和西澤的關係。除了這樣判斷之外,還能怎樣判斷呢!
當晚,植把綾子出來,花8000塊錢給她買了一件現成的大衣。
這不是為了得到綾子的身體,而是因為窮追信子必須得到綾子的幫助。
晚上10點,阿倍野醫院的傳達室寂靜無聲。醫院微暗的電燈照着黑色的電話機,給人以寂寞之感。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電話鈴響起來。勤雜工不耐煩地走出來,拿起了聽筒。
勤雜工驚訝地反問道:
「是護士長嗎?沒錯嗎?找護士長?」
給信子打電話是很少有的。勤雜工用粗魯的聲音對着麥克風喊道:
「婦產科的護士長,您的電話。」
不知甚麼地方的航標鐘響了。信子在這種時候仍然戴着口罩,穿着白衣。勤雜工看見她從陰暗的走廊裏走出來,不知為甚麼縮起肩膀,拖拉着腿,回到自己屋裏去了。
信子拿起聽筒,一種彷彿擠壓出來的女人的聲音,傳人她的耳朵。
「是護士長吧?我是看見你在祝賀會那天夜裏,走進植大夫房間的人。」
「誰?你是?」信子低聲問道。「你12點半溜進了植大夫的值班室吧?你把水瓶藏在胳肢窩底下啦!」
信子沒有回答。口罩上面的小眼睛,注視着陰暗的婦產科診療室的門。門前的長椅子,白天充滿腐爛味和廉價化妝品味,熏得人難以忍受;如今卻在昏暗中浮現出靜謐的影子。
「你為了殺死植大夫,替換了水瓶,擰開了煤氣開關。可是,你沒發現一個女人從門縫裏看見了你的所作所為!」
女人的聲音是嘶啞的,好像是擠壓出來的。這時,信子輕輕地放下了聽筒。
信子臉上仍然沒有變化,好像能樂面具一般。她一聲不響地走到婦產科門前,彷彿覺得一團陰影正在悄然升起。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陰暗的門前,彷彿被凍結了。
信子不知道電話裏的聲音是綾子的。
這一天,聖誕節也來到了阿倍野醫院。住院患者收到了宗教團體贈送的微薄禮物。當他們看到手上的一塊毛巾時,才確認聖誕節到了。
四點半診療結束,在正門前的廣場上,舉行聖誕節聚餐會。
院長首先起立講話。他闡述了上帝的愛,強調了阿倍野醫院的使命。然後,又以莊重的語調,說明了阿倍野醫院明年秋天將投人數千萬元的資金,發展為大型醫院的設想。
護士們臉上露出愉快的表情,聽完了院長的話。聖誕節之後,便是新年的休假了。
她們的故鄉——農村和漁村,正等待着女兒們歸來。
「工資雖然低得厲害,可是在這個醫院挺快樂。不過一變成綜合醫院,就不能這樣了吧?」
三輪對秋永說道。不是現在的醫院快樂,而是取得學位,阿倍野醫院擴大以後還能在這裏工作,所以三輪很快樂。
「是啊,維持原狀才無憂無慮呀。其實也沒有甚麼必要變成大醫院。」秋永的回答驢唇不對馬嘴。只有現在這樣的醫院,秋永才能工作。三輪露出輕蔑的微笑,心滿意足地喝起了啤酒。
「橋本大夫快要當科長啦,來乾一杯吧。」放射科的江崎說着,給橋本斟上了啤酒。「哎呀,那個事還不知道怎麼樣哪。不過,我們為甚麼一直忍耐下來呢?據說醫院擴大以後,富豪醫院的傢伙就會調過來,那可受不了啊!」橋本一面說,一面與江崎碰杯。
「那當然囉!因為我們浸透了患者的臭味嘛。我們才是真正的醫生啊!」
戴着無邊眼鏡的江崎,正是最輕蔑那種味道的一個信子也喝了啤酒,這是罕見的。她沒有戴口罩,在眾人之中,她的臉顯得更小了。
「護士長回哪兒過年?」
一個今年剛來的年輕護士問道。
「哪兒也不回。我的故鄉是……」
這時,信子拿着斟上葡萄酒的杯子站起身來。由於席位已經打亂,只有兩三個人注意到了。
信子輕輕地走到西澤身旁。
「科長,祝賀您喜得貴子!這是祝賀的葡萄酒,請您喝了吧?」
「哎呀,謝謝!得到你的祝賀,我很高興啊!」西澤說道,將那杯紅色液體一飲而盡,似乎覺得又香又甜。
西澤放下酒杯,也想給信子斟上一杯葡萄酒。但他的手搆不到桌子上的葡萄酒。
西澤把手往旁邊伸去。但他沒有拿着葡萄酒,卻攥起了拳頭,嘴裏哼哼着,身子則從椅子上掉到地上了。
他的身體彎得像蝦一樣,撞翻了椅子,在地上打起滾來。隨後,從嘴裏吐出一口泡沫,接着就一動不動了。
信子平靜地注視着西澤死的樣子。猶如望着即將被奪去生命的患者那樣,在她那沒有血色的薄嘴唇上,浮現出了憐憫的微笑。
信子慢慢地將白粉撒在杯子裏,斟上葡萄酒,站着喝下去了。
這時,呆呆地望着西澤的人們,呼啦一下站了起來。
信子像從空中飄落下來的紙片一樣,捂着胸口,無聲無息地倒在了西澤的旁邊。
正在這時,擴音器開始放送讚美歌《神聖之夜》,音樂的旋律開始輕柔地在院內飄蕩。
「聽啊,聖誕節之歌。」
在貧民病房裏,一個母親注視着病兒的臉說道。
《信子的遺書》內容如下:
從前,我在中國中部的陸軍醫院,曾經愛過一個士兵。他是學生出身,是前來參戰的年輕幹部候補生。當他身體康複,即將出院的前夕,我第一次和他在醫院的院子裏散步。我至今還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是初春時節,君影草的花開滿了整個院子。在小樹下,他把我抱住了。隨後,他把我的身體稍微鬆開一點兒,讓我的臉對着月光,小聲說道:
「你跟我留在國內的女人有些地方很像。」
「她比我更漂亮吧?」
我道。那個士兵沉默了。這是同意我的話的表示。過了一會兒,他孤零零地說了一句:
「她像這個院子裏開的君影草花那樣。」
和那個士兵分手後,我一個人站在院子裏。當我清醒過來時,我的白鞋已經將院子裏盛開的君影草花,一棵接一棵地全部踩壞了。這時我明白了一個事實,即我的心裏長着不能不無限憎恨這種可愛的花的黑色獠牙。當時我18歲。
我的生命在其後一年的夏天,即再也沒有受傷的士兵焦急地等待我的那一天,戰敗的那一天,似乎終結了。
現在,我33歲,我覺得好像活了很長時間了。
醫院裏的人用甚麼樣的眼光看我,這我很清楚。無非是「可憐的女人」,「沒有風趣的女人」,「沒有必要活着的女人」,等等。不,這決不是他們的偏見,我的確是那樣的女人。
可是,我有甚麼罪過呢?對於男人沒有魅力的女人是多麼悲慘的存在,我這些年間一直在心裏仔細琢磨這個問題。假使有對這種事情毫不關心的女人的話,那麼她不是女人。從我的嘴裏說出這樣的話,院長先生或許一定會吃驚吧。不過,我不得不死,也是因為我是懷有這種情緒的女人。
那是9月的一個下雨的夜晚。我像往常那樣將飯菜送到了西澤科長的房間裏。我不像世上的主婦那樣有可供照料的丈夫,所以對我來說,照料科長吃飯乃是無上的快樂。
我一直尊敬西澤科長。在院內也有人說他是傲慢的科長,但那是醫術不高明的大夫的偏見。我是這樣認為的。而且,西澤科長和關照過我的那個中國中部醫院的院長有相似之處。說話的方式、走路的樣子都一模一樣,我覺得很滑稽。
學識淵博,經驗豐富,醫術高明,在阿倍野醫院是大材小用的大夫,這些都令我尊敬啊!而且沒有婦產科醫生常有的男女關係方面的傳聞。與色鬼一樣的植醫生比較起來,更是非常出色的大夫。
西澤科長吃完飯,我正在收拾時,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並且說道:「護士長,你挺漂亮!」
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起來。
我在兒童時代,曾有兩三次被人說「可愛」。照照鏡子,覺得自己的臉又小又蒼白;但我的臉絕對不是醜的。並且,我的皮膚紋理細膩,比我更醜的女人還有很多。雖然如此,我長大以後,卻從來沒有人說過我溧亮。就連擁抱過我的那個士兵,也沒有說過一句這類的話。男人似乎全然沒有從我身上感受到女人的魅力。可是,我在自己內心的甚麼地方卻相信,不定甚麼時候,承認我的潔淨美的男性必然會出現。到了這個年齡,我的身體仍像十五六歲的少女那樣潔淨。
尊敬的西澤科長說我漂亮,使我如醉如癡。不過,我出於本能,想要擺脫西澤科長的手。我一掙扎,西澤科長將我抱得更緊了。在男人裏,科長也是屬於力氣大的,我無能為力了。西澤科長有好幾次說我漂亮。我的身體進行了抵抗,但我的心卻被他的話陶醉了。在我33年的生涯中,那天晚上才第一次認識了男人。
我坐在科長的膝蓋上,一直哭個不停。從那天晚上起,對我來說,西澤科長由尊敬的科長,變成了可愛的男人。
科長命我絕對保守秘密。我當然打算保守。
對我來說,這是不可能有第二次的愛呀!
我故意不去考慮科長夫人的事。科長離開醫院,他有他的生活;但科長在醫院裏,他就是我的丈夫。當一個不能為人所知的妻子是可憐的,但我不想錯過這種幸福。
在查房時,在手術時,特別在值班時,我都嚐到了彷彿待在丈夫身邊的喜悅滋味。
我在房間裏插上花,化了淡妝。然而,我的幸福連一個月也沒有維持到。西澤科長的態度驟然冷淡下去了。
「你的身體發育不全哪!」
科長擁抱我以後說道。這是殘酷的語言。我早已知道了這一點。科長擁抱我,我感到的只有肉體上的痛苦。我的月經也要兩個月才來一次。
不過,雖然科長冷淡下去了,我的感情卻已經離不開他了。
我千方百計想讓科長回心轉意。在工作時,盡量做得更好。為了討回科長的歡心,我所能做的也不過如此了吧。
可是,科長的冷淡態度終於沒有改變過來。我度過了苦惱和絕望的日日夜夜,但在外面卻沒有表現出來。
在這種情況下,發生了安井事件。作為醫生,西澤科長直接面臨着嚴重的危機。事情很明顯,如果植醫生不為科長提供有利證供,科長的醫生身份就會失掉,也不能在阿倍野醫院幹下去了。
我恨植醫生。他連當醫生的本事也沒有,為了勾引女人來到醫院0這樣的男人是最壞的人。
而且,我早就恨植醫生了。
植醫生值夜班時,必然會溜出醫院。或者說自己出去喝一杯啦,或者說出去玩彈球遊戲啦,找出種種藉口;但我知道得清清楚楚,植醫生是到不乾淨的旅館去了。
植醫生還從那個旅館給我打來電話。他肯定是擺着一副淫亂的樣子手握聽筒的。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有一次聽見旅館的話務員,正對着從別處來的電話說,「這裏是阿倍野旅館」。由於電話串線,我知道了植醫生的秘密。
儘管如此,植醫生的行為也嚴重地侮辱了我。我每次接他的電話,都會想像出室內的光景。植醫生和那個女人大概正在赤身裸體地互相戲弄吧。
僅此一點,我就不能原諒植醫生。即使沒有安井事件,我也有殺害植醫生的充分理由。
況且,若將植醫生殺死,西澤科長也可以不離開醫院。西澤科長如能了解我的良苦用心,也許會恢復對我的愛情。這是我的想法。
因之,我決心殺死植醫生。
我確定在祝賀會之夜幹這件事。這一天,植醫生值班,煤氣爐也放在房間裏。而且,當時院裏的人都喝得爛醉,酣睡不醒,所以沒有被人發現的危險。
在最騷亂的時候,我從勤雜工室拿出鑰匙,走進值班室,放置了加入安眠藥的水瓶。我想,他喝醉以後,必然要喝水。當天深夜,西澤科長喝得大醉,來到了辦公室。在護士們面前,科長罵了我。這明顯地表現了科長對我的冷淡態度。科長的態度竟然如此冷淡,使我傷心不已,我難過地哭起來了。
不過,科長的態度之所以交得這樣冷淡,當然也是因為安井事件,使他感到絕望。這是我的自我安慰。於是,我越發憎恨植醫生,越發堅定了我殺他的決心。當晚12點半左右,我從辦事處拿來另一把同樣的鑰匙,溜進了植醫生的值班室。門沒有上鎖,我順利地進去了。
正如預料的那樣,水瓶裏的水少了,植醫生鼾聲大作,睡得很死。我用另一個沒有安眠藥的水瓶,替換了原來的水瓶。雖然沒有這個必要,但是萬一殺害失敗,植醫生得救的話,水瓶遺失就可能成為疑點。
我只把煤氣開關擰開了一點兒。這樣一來,人們便會認為,植醫生醉了,沒有關嚴。
房間裏亂七八糟。褲子掉在我的腳邊。我把它放在了椅子上。也算是我對死者的送別了。
我好像非常沉着,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猶如幫助做手術時的心情一樣。這一點,我至今還記得。
我走出了房。但遺憾的是,葉月聞到了煤氣味,我的計劃終歸失敗。
我也許是可怕的人。不過,惟有那時的殺心,即使現在彷彿也可以肯定。
西澤科長對我的愛情終於未能復活。
有一次,我給科長去送飯,遭到了他的痛罵。他說要粥,可我送去的是普通的飯,所以他生氣了。其實,我沒有聽見他要粥。一定是科長不願意讓我伺候他吃飯了吧。
我精神恍惚,從樓梯上摔了下來。我每天都覺得苦惱和悲哀。因此,我有時犯一些莫名其妙的錯誤。這些事情,院裏的人都知道。
我完全絕望了。如今想來,科長本來就沒有對我產生過甚麼愛。於是,我開始考慮死了。我時常在自己的房間裏檢查自己的身體。我覺得自己沒有成熟女人的味道……我的身體還是像十四五歲的少女那樣。從一出生起,我大約便被確定為與男性無緣的了。
我現在對生活感到疲倦了。而且剛才我聽說,要殺死植醫生的事被人看見了。我不知道那個人為甚麼至今還沉默着。不過,那一切都已經無關緊要了。
然而,我只打算相信科長在那個雨夜說我漂亮這一句話。縱使那是一時情緒激動,但當時科長一定是那樣想的。明天是聖誕節,我決定和這個世上惟一一個許過身的男人一同死去。
院長先生,請為我祈禱,請上帝饒恕我的罪過!
這封遺書在聖誕節的第二天,送到了院長的家裏。林院長讓植看了這封遺書。院長隻讓植一個人看了植好像渾身上下墜着鉛塊一般,心情沉重地回到了公寓。
在祝賀會之夜,西澤對信子的辱罵,乃是對關係冷卻下來的女人的破口大罵。
雖然信子是想殺死自己的女人,是自己一直討厭的女人,但植現在對她卻沒有甚麼憎恨了。自己從旅館打電話,一直覺得洋洋得意;其實信子是知道的。每當這時,信子對自己是多麼憎恨哪!
儘管如此,在人間的愛中,竟然有這樣執着的嗎?植覺得彷彿可以冷靜地注視自己對真理子的愛情了。雖說遭到了背叛,可是甚麼也沒說便離開了家,一面過着流氓式的生活,一面懷恨過去。對於這樣懦弱的男人來說,是不會燃起真正的愛情之火的。所謂真正的愛,不是執着嗎?植忽然想起了伊津子的事。但他現桂沒有對伊津子抱着那樣的執着,以至要從殘廢丈夫的手裏把她奪過來。
植覺得疲倦極了。他突然想從骯髒的、麻煩的人際關係中解脫出來。他步履蹣跚,故鄉岩手富士的秀峰從他的腦海裏橫穿而過。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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