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暫時停下了手中的筆,轉頭望著車窗外的景色。車廂裡現在擠滿了人,他們喝酒聊天,結交著新的朋友、新的旅伴,十分喧鬧。座位一側的暖氣不斷燒著,車廂裡又悶又熱。我發現自己竟然可以從四周的談笑聲中抽離出來。回憶起那場地震和隨之而來的一切時,我好像又回到了那裡。我拋開了眼前這個真實的世界,回到了山裡。那個我曾經熟悉的世界,就在那一天終結了,我好像永遠被卡在了那裡,觀望著,等待著一個暗示,告訴我這一切都會消失,一切都會好起來。如果把這一頁紙從筆記本中撕掉,會不會將這些事情全都抹消?我用手摀住了眼睛,掌心擋住視線。
車窗外,傍晚天空中溫暖的金色光線在遼闊的草原上跳躍著。車廂中亮起了燈,我注意到其他乘客的目光,他們看著我獨自一人坐在這裡寫作。所以當拿破崙路過車廂對我點頭時,我感到很高興。
「阿芙薩娜,拿好了。」拿破崙遞給我一碗熱騰騰的肉湯,「別忘了吃飯啊,小姑娘。」他略帶責備地看著我,眼裡卻滿是慈愛。我注意到他的襯衫袖子被磨得很舊,袖口都開線了。他用手指敲擊桌子,似乎這樣能幫助他思考,釐清思緒。我指了指旁邊的座位,他又坐了下來。
「我待不了多久的。」他說。
有時候兩站之間的距離似乎長得漫無盡頭,他就可以坐下來聊天,甚至一聊就是幾個小時,尤其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的話匣子一打開就滔滔不絕。但在這一段路上,火車不時要靠站補給食物,讓乘客們上下車。他看到我寫得滿滿的筆記本,滿意地點了點頭。
「寫下去。」他說。
我也點了點頭。有人監督我是一件好事。他是我傾訴的對象,他信任我,他可以把自己心底最不為人知的祕密告訴我。我對其他的乘客很警惕,警惕他們快活的笑臉,還有煩人的好奇心。但拿破崙不一樣,他幾乎已經成了我的家人。拿破崙又給我講了些他童年時的事。那個勞改營的看守後來把他媽媽帶走了,這樣他就能獨占她。後來他用鐵棍毒打她——反正也沒人知道,即使知道了也不會有人管。他講到這個男人的時候,平淡的語氣裡充滿了徹骨的仇恨。
「一個徹頭徹尾的王八蛋。」他說,「他有個癖好,就是強迫我站在那裡看著,每次都叫我看著他打她……我會閉上眼睛,大喊著叫他住手,他就說:『看著,小子!你要是不睜開眼,她就真的完蛋了。』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她眼裡的屈辱。」他接著說道,「她任由他在我面前那樣對她、那樣打她,她恨自己對此無能為力。她已經不中用了,從精神到肉體,還有她的內心,都徹底崩潰了,那個王八蛋就是這麼想的。有一天,他喝得酩酊大醉,然後開始發酒瘋,把她摔到牆上,狠狠地打她的頭,我實在看不下去了,然後我就……我就隨手抄起旁邊的家具,就是那根鐵棍——他剛剛把這根棍子扔到了一邊,好騰出手打她。我先朝他後背打了一棍。我那時才7歲,手上根本沒有一點力氣,空有滿腔仇恨。唉,他根本就不怕我,掄著鐵棍徑直向我走過來,我逃開了,躲到桌子下面,大聲尖叫著讓他停下。他一把抓住了我,滿嘴的酒氣噴到了我的臉上,眼神黑暗。我記得他先把拳頭慢慢地收了回去,然後猛地砸到我的腦袋上。我看到母親站在他身後,雙手穩穩地拿著他的槍,扣響了扳機。一顆子彈打在他的後背上,穿透胸膛。我昏了過去。」
「然後呢?」我向前探了探身子。
「然後嘛,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我們正坐在馬車後座上,朝邊境奔去。知道嗎?她一直都在計劃這場逃亡……」他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風景。
「她一直在偷偷地存錢,忍受著一次次毒打,就是為了有一天我們能離開他。最後我們就這麼走了,她原本就沒打算跟那個渾蛋一起爛掉。我們不能太顯眼,儘管那個時候,到處都是漂泊不定的流民、失魂落魄的人,也不在乎再多我們兩個。」
「後來你們去了哪裡?」我喝完最後一口肉湯,問他。
「我們加入了流亡大軍,想矇混過去,但那並非易事。雖然被那個渾蛋打得遍體鱗傷,但她依舊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他從來沒有傷過她的臉。她在人群裡太打眼了,大家一眼就記住了她,而我的右臉被打得不成人樣,至今還留著疤呢。」
我抬起頭細細打量拿破崙的右臉,果然看到他的髮際線處有一道傷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朵。疤痕在他滄桑的臉上已經變成了淺淺的銀灰色,但這麼多年也沒有消退。我想,過去的一切既然已經發生,便會在我們的身上停留,有形或者無形地造就了如今的我們。
「哪裡能搭車我們就去哪裡,誰願意載我們都行。只要我們還活著,是自由的,其他的一切就無關緊要。人一旦失去了自由,重見天日後就得掙扎很久才能學會如何生活。我那時不明白這些道理,但她一清二楚。她說,她這輩子已經完了,但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她希望我有不一樣的人生,自由的人生。但是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他大笑起來,苦樂參半。
他跟我講這些往事的時候,我完全可以體會他和他母親當時的心情——那種四處奔波逃亡的恐懼,前路未卜,不知道該相信誰,該怎麼從頭開始。我也體會過這些感覺。
「知道嗎?阿芙薩娜,」他對我說,「你隨時都可以從頭再來。」
我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車廂裡非常熱鬧,俄羅斯人唱歌喝酒,一對比利時夫婦也加入了他們,用一路上學到的幾句俄語跟他們交流。妻子說:「Etot muzcina platit za vse.」(所有的帳都記到這位先生的名下。)丈夫搖了搖頭說:「Eta dama platit za vse.」(所有的帳都記到這位女士的名下。)然後就是一陣推擠嬉笑。車廂裡歡聲笑語,充滿了聚會的氛圍,醉酒的女人又唱起歌來,跑調地唱著伊迪絲·琵雅芙[1]的歌。車廂裡又是一陣觥籌交錯的清脆響聲。
拿破崙繼續講他的故事。
「絕大多數的人都是善良的,都會盡力幫助我們——仔細想想,除了善意,大家也一無所有了。我們逃到了邊境……過境之後,就留在了那裡。」他說。
我點點頭。「那裡是什麼樣子?」我知道即使不問,他也會繼續講下去的。他的思緒早已經回到了那裡。
「那也不是人住的地方。我們借宿在陌生人的帳篷裡……四下地廣人稀,空曠無邊,即便如此,我們有帆布遮頂,有火取暖,有食果腹,有個容身之所,覺得很安全,比從前安全。」他對我笑了笑,「有時候僅僅停下來,在一個地方安頓下來也是件好事。至少沒人再對我們發號施令了,沒人再朝我們揮鐵棍了!」說到這裡他又笑了起來,然後看著自己的乘客們,聳了聳肩。
「時間可以癒合傷口。」他看著我被悲傷吞噬,安慰我說。
「不是所有的傷口都能癒合。」我說。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已經老了。他沒再說什麼,我把目光投向了窗外,車廂裡的燈在窗玻璃上反射出點點亮光,在後面快速移動的陰影的襯托下,像一群你追我趕的螢火蟲。夜晚的車廂亮如白晝,隔間兩側的壁燈全都亮了起來,一盞盞閱讀燈星星點點,藍色和白色的頂燈也晃得人眼花。
餐車裡飄過來一陣晚餐的香味——馬鈴薯、炸肉餅、魚還有煎蛋,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飢腸轆轆了。如今我已經學會了在極端艱苦的條件下生存下去,只要一點點食物,一點點睡眠,一點點的愛就夠了。我縮減一切,只靠極少量的必需品過活,其他的全部捨棄。需求不是件好事。
車廂遠處,那對比利時夫婦叫拿破崙過去幫忙沖咖啡,他們還沒有學會怎麼用薩莫瓦爾。
[1] 伊迪絲·琵雅芙(Edith Piaf,1915—1963):法國最著名、最受愛戴的女歌手之一,代表作包括《玫瑰人生》等。——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