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將是我在火車上度過的最後一晚。明晚我們就抵達莫斯科了。
這趟旅程幾乎一無所獲。我沒有找到奧馬爾,無法把家人帶回來,也無法就這樣放手。我不知道自己能在莫斯科找到什麼,也不知道獨自一人將如何生活。
那一晚我沒有閤眼,看著黑暗中的烏拉山脈,聽到了賈瓦德在祖父母的石屋裡發出的笑聲。
「馬上你就明白了,馬上你們就都明白了。」
我記得自己跑出門外,詛咒著他們每一個人,把他們扔在身後。這都是我的錯。我怎麼也無法擺脫這個念頭:在某種程度上,是我引發了這一切。
女列車員正在儲物室裡自斟自飲,很生氣礦工拋下了她。我鎖上隔間的門,打算把這本書看完。當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車廂時,我幾乎讀到了尾聲。安娜和沃倫斯基最終還是分開了。讓我無法相信的是,愛情並沒有戰勝一切。她瘋狂地尋找著他,對這個世界,對她自己,都充滿了憤怒和鄙夷。火車在下諾夫哥羅德停下了。這一站要停很久。女列車員允許大家下車活動一下。車廂裡空空蕩蕩,只剩下我一個人坐在那裡,想著心事。
我已經竭盡所能,不去想過去發生的一切——盡力與之保持距離。我想改變它,把它變成別人的故事,不是我自己的。我不想講出這個故事,但如今我明白了,它就是我的故事。看著站臺上的乘客高聲談笑,一種空虛的感覺湧上心頭。我該怎樣找到阿米婭姨媽?我究竟有多麼瘋狂,才會拋下一切,孤身一人走到這一步?我的雙手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我決定下車。突如其來的孤獨感澆滅了我對生活僅存的一點熱情,以至於下車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我都不在乎了。我甚至期待女列車員能抓住我。拖著兩條僵硬沉重的腿,我緩緩地走下了高高的臺階,朝月臺望去。
月臺的另一邊,運貨列車疾馳而過,鳴著笛,警告乘客靠後站立。我想像自己站在月臺的另一邊,遠離亂哄哄的人群。這並不難。我可以站在那裡,等待著一個合適的時機。我想像著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把一切拋在腦後,抹去所有的記憶,回歸永久的平靜。
我離開了火車,離開了空蕩蕩的車廂,一個人向前走去。瑪莎、娜西和羅賓娜的聲音,翻滾而下、淹沒村莊的土石流,賈瓦德的笑聲,臉朝下的婭拉漂在難民營旁的汙水中,阿卜杜勒·瓦希布在黑暗中抓住了我——一切席捲而來。站在月臺的另一邊,很難聽清其他乘客的聲音。我的額頭濕漉漉的,繼續朝月臺盡頭走去,運貨列車將從那裡駛出車站,橫穿整個西伯利亞。
我又朝月臺邊緣走了一步。剛好站在信號箱的陰影裡,誰都看不到我,我變成了一個隱形人。只要縱身一躍,就可以一了百了。沒有人會發現我的離去,也不會有人知道我來過這裡。
我聽見不遠處傳來火車進站的哨聲,聲音越來越大,震動著我的耳膜。於是我閉上眼睛,身體向前傾斜。只需要幾秒鐘,我不會有任何感覺。我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我已經麻木得太久了,厭倦了。我用手指敲敲大腿,彷彿想確定自己是否還在人世。
「阿芙薩娜!」
我吃驚地轉過身去,火車轟隆一聲從我身邊擦過。我四下環顧,合適的時機已經錯過,消失了。火車滿載著未知的貨物飛馳而過,捲起一陣冷風,我打了個寒戰。
我走出月臺盡頭的那片陰影,朝那個聲音走去。
「阿芙薩娜!過來,為什麼這麼傷心啊?」我抬起頭,驚訝地看到拿破崙站在那裡——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清醒多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
「我們都是倖存者,你跟我都是。」他一邊說,一邊示意我坐在他身旁的長凳上。長凳上的一疊舊報紙在風中抖動,上面都是世界各地的新聞,提醒我世界是真實存在的,我並非一定要被那些念頭反覆糾纏,在東西往復的這列火車上無休止地坐下去。
「知道嗎?你剛才真的嚇死我了。」拿破崙說,「永遠都不要放棄自己,記住了!」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微笑著說道。「阿芙薩娜,你隨時都可以重新開始。」他的語氣非常輕緩。這一次,我沒有爭辯。
「打起精神吧。」他說,「大家都在等著你呢。」
我們沿著站臺向等在那裡的火車走去。有些乘客還在百無聊賴地閒逛,不時搓著手、跺著腳取暖。
我們一起回到了火車上。他首先跳上車去,確保女列車員不會過來抓我。
許久以來,我第一次感覺不再那麼麻木了。我開始重新考慮尋找阿米婭姨媽的事情,思考在莫斯科找到她的可能性。我想像著奧馬爾還在人世。我不能放棄——不是為了奧馬爾、阿米婭、我的家人,或是他們對我的期望;我不能讓經歷的一切毀掉我。
拿破崙看著我:「阿芙薩娜,重新開始吧。」
「你只是想像出來的。」我告訴他。
「這可說不定。」他笑了起來,我也笑了。想到剛剛和死神開了個玩笑,此刻卻安然無恙,我爆發出一陣瘋狂的笑聲。
他把手搭在我的肩頭,然後消失了。拿破崙又救了我一次。我停在過道上打算向他道謝,卻哪裡都看不到他。我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他了,他已經永遠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了,不過這一次,這個念頭沒有像過去那樣讓我恐懼。
這將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在隔壁的隔間裡,我找到了父子三人留下來的一些筆記本,那位父親帶著兩個兒子在這一站下了車,迎接更好的未來。我把這些筆記本收了起來。其中一本的封面上,不知哪個孩子畫了一輛火車,長長的車身蜿蜒著,在荒蕪的草原中穿行。筆記本裡畫著簡筆畫,記錄著這趟旅程中的見聞:橋梁、森林、鹿群和蒙古包,還有一幅女列車員的肖像,畫得很像,我不禁笑了起來。此外還有幾張棋譜,是父親教給兒子們的技巧和提示。剩下的紙頁是空白的。最上面一本的螺旋線圈上還插著一支原子筆。
我把它們帶走了。
回到自己的隔間後,爸爸媽媽抬起了頭。婭拉、奧馬爾、賈瓦德和小阿爾薩蘭也都在看著我。小寶貝西塔拉正在兩條座椅之間的地板上蹣跚學步。她伸出小手,讓我扶她站穩——或是說她想扶我站穩。他們都在笑。婭拉一會兒會唱歌,奧馬爾跟賈瓦德打鬧著,小阿爾薩蘭用紅色和藍色的蠟筆偷偷在隔間的門背後畫著一列火車。爸爸媽媽往裡擠了擠,為我騰出了一些空間,媽媽輕輕拍了拍她旁邊的座位。
「坐這裡吧,阿芙薩娜。」她撫摸著我的臉頰,「我們馬上就到莫斯科了。阿米婭姨媽正等著你呢。我已經告訴她你要來了,你會去找她。」爸爸點點頭。他看著我,微笑著。
「這是個好主意。」他盯著我手裡的筆記本說道。
媽媽輕輕地捏著我的手臂:「阿芙薩娜,記住了,萬事皆有可能。」
她坐在我身邊,我感覺到了她溫暖的氣息,知道她是對的。我回想著媽媽以前對我們講的那些故事——她的話總是那麼充滿魔力——我的心裡充滿了愛:對我的家人,對這趟瘋狂的旅程,對從前的一切和即將發生的一切。我想像著藍房子,還有房子後面興都庫什山頂的那一抹斜陽。我看到奧馬爾那輛綠色的自行車還倚在牆邊,頭頂的紫荊樹上繁花似錦。我聽到家人圍繞著我歌唱的聲音。我緊緊地抓住這些美好的回憶,它們是我在阿富汗的土壤中紮下的根。它們在我心中,永遠都會與我同行。
旅途即將終結,我已經做好了準備,可以走下火車,找一個新的地方,一個不再需要逃亡的地方,一個安全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我坐在隔間裡,周圍家人的身影漸漸消失了,他們的聲音變小了,火車上又一次坐滿了乘客。司機急著出發,想趕往這趟旅程的最後一站。女列車員大聲催促最後幾位磨蹭的乘客快點上車。
莫斯科不遠了。我等待著火車駛出車站,等待著乘客們安頓下來,等待著女列車員巡視車廂,最後不再來打擾我。
等這一刻到來之後,我就可以動筆了。